油油饭。
年青时她也不很精细的。猪肉丝,猪肉片,猪肉圆子,她都交由肉摊的机器打。机器是肉摊招揽生意的手段。秤了肉,肉在水盆里蹚一蹚,就搡进机器里了。粗丝细丝,大片小片,打一道打二道,有的边角打不着,筋膜没打断,扯扯牵牵的,也一并兜在口袋里。有的主妇回去要改改刀,她就心不在焉的,将肉再蹚过一遍水,就抓腌起来了。
直到有一回,肉摊老板返乡几日,之后回来开门做扫除,水枪灌进机器,扫出来一堆蟑螂。大蟑小蟑在湍急波涛中飞流直下,身披油光,振翅划足,呈松弛之姿,被她在昏昏黄的暮色里看见了,她从此秤完肉拎起就走。
心头舒泰,她一家就吃上细唠唠的炒肉丝了,不舒泰,便切得粗柳些,有时切着切着谁点了她的火药引子,或许是她男人,或许是她那两个不争气的瘟猪子娃儿,又或许是窗外那朵红云,她情绪就矮下去了,最后细的细,粗的粗,交杂一路。
青椒肉丝,芹菜肉丝,鱼香肉丝,泡椒肉丝,茭白肉丝,韭黄肉丝,这些年,大体也就这些。炒多了,留待第二顿,基本是拿来煮面条,或者炒油油饭。
油油饭,是不达标炒饭的昵称。
炒饭么,需要剩饭,头天剩的最好,在冰箱里被拔了水份,下锅容易散糠糠,粒粒分明。炒饭的料头应切得细碎,在米饭中如缀星辰,否则跟米饭分垒分层,跟菜拌饭无甚区别。炒饭还并不贪油,最后勺子刮底,几无余油可见。
油油饭样样都不达标。娃儿们长大了,她自己也不好意思糊弄,就说,妈炒个油油饭给你们吃。
上一顿,猪肉丝拿豆瓣酱、油糟海椒、白糖、酱油抓腌,不封油,不上浆,菜籽油烧烫,滚油大火滑肉丝,三炒两炒,再跟提前焙过的青椒同炒,最后沿锅边飞两滴香醋,就得了。
后一顿,夜里,揭开碗,青椒已经变脸变色,朝那灰败墨绿去了,切得细的那些,更是蔫塌之相。滗一勺油出来润锅,把饭先炒热。晌午的饭,原本就煮得不硬朗,也没进过冰箱,要把它们炒得松散不是易事。
米饭炒热,给两滴酱油,火熊,一下子燎出焦香。
饭盛出来,铲走锅周的米膜,热肉丝,再与米饭同炒。
豆瓣酱的酱香,油糟海椒的发酵辣气,青海椒蔫不蔫的生辣气,酱油在高温下的快速焦化,是我从小到大的记忆。
冒稍稍一碗,油油饭,我妈喊我们快点吃。我们吃了,去读书,在学校食堂吃到各种炒饭,都觉得没有妈炒的油油饭好吃。去同学家,吃到各个同学妈炒的炒饭,都没有自己妈炒的油油饭好吃,我们喊要好的同学来家,她们也品尝不了油油饭,因为妈要出去割鲜鲜肉,拿回来炒鲜鲜肉丝招待她娃儿的同学。
剩饭剩菜,米饭不松朗,菜跟饭块垒分明,碗底可能汪着一团油,这样的油油饭,只有我们一家,在无数个夜晚自己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