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后一天。

小餐馆后厨，女的隔着出餐口打望堂子。堂子亮咣咣的，桌椅洁净，筷盒跟牙签筒排一起，靠墙立。

都挺好的。就是没得人。

男的开腔了，说，六点钟了，一份都还没炒。

主营砂锅饭的小餐馆，两口子迂在后厨，候着年尾最后一天的生意。但看来不尽人意。

男的出去了，穿过亮咣咣，掀开门帘，看到对街两个夜宵店门头紧闭。他折回后厨，做了汇报，女的笑说，那我们再等三十分钟，三十分钟还没人来吃饭我们也下班。

男的说，那今天下午不是白等了？女的伸出两根手指头，说，白等？等着一两个也好嘛。

我大概看明白了——

原本年尾最后一天，小餐馆是打算休息的，结果休到中午，休不住，两个人还是来开了门，“做点是点”。但整个下午过去，一点也没点成。

货架上八个电饭煲，四个张着嘴，四个闪红灯。

男的说，要不这样，卖完这四个（煲）就下班吧。两人达成共识。

还是没人。

女的站到餐馆门口去了，估计是因为冷，手揣得紧，踢晃着腿，左望右望，说，路上都没人。

男的说，你去（前面几家）看下他们店子有没人。女的不去。她从路中间折回堂子，说，我不去。干嘛要去看啊，自己没人就没人呗。男的说，如果我们店没人，那其他店子肯定也没人。女的笑，你口气挺大，她手肘子一拐，示意街对面，说，人家对面不是人啊？

原来对面还有一家砂锅饭。

男的说，他那才一个。女的说，也好过你一个人也没有吧。

不晓得几点，看天色是暗了些，路上的灯箱都点亮了。女的揣抱着手，憋着笑，往后厨走，男的在出餐口那里，故意带一点命令的口气：进来干活！

都压抑着喜悦。

终于开张了啊。一个藏蓝色外套，视频只拍到他的袖子，他凑在桌前，看来是预备坐下了。

堂食一位。芹菜香干炒肉，十六元钱。

老话说，客带客，这不又来一位，腐竹炒鸡蛋端出去了，现在堂子里有两个人了。男的关注着对街的店铺，说，对面还是一个人。

第三位顾客，这次是火腿炒鸡蛋。

男的说，四份卖完，下班。女的侧个脸说，滚。

女的把又一个内胆装进张嘴的电饭煲。

男的说，你干啥？说好卖完那四个（煲），你又煮了，你不讲武德啊。女的合上电饭煲，嗤嗤笑。

男的掌勺，女的收银出餐，砂锅盖浇饭的菜单看起来很丰富，男人炒得也很不赖。茄子过油炸，跟蒜和豆瓣酱一起烧，青红椒洋葱炒鱼坨坨，香菇片炒瘦肉，土豆片炒肉，油豆腐炒肉，韭菜炒鸡蛋，那鸡蛋炒得金蓬蓬，韭菜的火候也刚好。

男的后厨观火，也不忘出门观敌情。他说，我堂食做了六七个了，他那边才来第二个。

天黑定了。

男的说，关门了吧。女的说，别关，你去收碗，我这边先洗碗，万一洗碗的时候又有人来。

听婆娘的没错。

碗还没洗完呢，火又点起来了，来了个香干回锅肉的堂食，哎呀又来了个洋葱炒蛋的堂食，外卖订单也来了，来了个茄子豆角，嘱咐多加米饭，最后一个炒肉皮打包，青红椒炒的，热暄暄。

听婆娘的没错，这一等，又等来几十块。

男的说，这下我真的要关门啦。女的在水槽边洗洗擦擦，说，关门。

终于可以下班了。男的最后一次监测敌情，说，对面还是没人啊。

女的还在拾掇，男的开始拉美团外卖给小餐馆出的年度报告。

2023年，您共营业1878小时，共接到3251笔订单，总收入¥52,445。共有1248位顾客光临，下单最多的是罗先生，共109单。共有524位骑手为您服务，王先生是为您配送次数最多的骑手，一共配送了116单。其中卖得最好的商品是油豆腐炒肉，一共售出了678份，“根本吃不完”是顾客给您的最佳评价。

¥52,445，刨去成本，加上胜过外卖的堂食营收，不晓得小餐馆两口子今年能挣得多少。

109单，意味着罗先生每两天就会点一份小餐馆的实惠砂锅饭，不晓得罗先生今年能攒下多少。

116单，王先生今年总共跑出多少单呢，有没有实现自己年初所想啊。

祝所有好人好运。新年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