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羊/剑气】驰心 4/5
----------------------
梦真的很长。
但是够梦到一切事了。
某种程度上,谢远洲觉得圆满。在烈毒把这具不再代表什么的身体噬空之前,他坐在江滩边,他已经不太提得稳刀,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刀锋送进身体。虽然已经支撑不到自己回到纯阳再看一眼了,不过就这样吧,就这样吧。谢远洲想,临死之前还能幻见师兄,他看起来真着急啊。
不要为我着急了。
“小洲。”
他听见一声很轻地叹息,名字从唇角也轻飘飘地落下来,砸落在自己胸口。久未有人这样叫过了,一时之间让他分不清了,自己到底是谁。睁不开眼,却有指腹抚到他的脸上,颤抖又珍惜的,人死梦散之际,怎么还能看到师兄?他猛窒了一口气,辨别自己应当还活着,又极力挣扎着去睁眼。
大片的光斑晃了他的眼睛,只有视野正中压着点背光的人影,他摸索着去伸手,腕子却被人接住了,捧到脸边,一张瘦了、伶仃的脸,他听见那人又唤了一声:“小洲,是我。”
一把毒几乎烧毁了他经年苦撑的心智,连同他的眼睛、心窍、握刀剑的双手,但此刻不用再看了,他听人这次唤的是他的小名了,心里就知道,面前的是师兄啊。
等到谢远洲能下床走动,已经是春末了,三个月来药像流水一样灌下去,他刚能勉强坐起来的时候,明明虚弱的很,却非要冲着江入砚笑,自从年少分离之后,好像没见他这么爱笑过。江入砚便又忆起来把他从金水拖回来的那场噩梦,他趴在久未见面的谢远洲的胸口,听得见的只有心跳一声弱于一声。
他多风发的人,年少要执着剑打遍扬州,去了舟山之后脸拽的像是要冻死人,无法让人联想到,这样的人也会独自坐在江边等死。太落魄了。大夫说,不知这人究竟是不想死,还是已经使不动重刀,堪堪避开心脉要害。
即使后来知道了一切,这段也成了午夜梦回,叫他惊醒,深夜里扑过去探谢远洲的鼻息,生怕谢远洲会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谢远洲见他端着药走神,脸色褪得比自己这个捡了命回来的人更苍白,只好撑着床沿,拿手心去托他的手背:“又想什么。”
江入砚这才回过神来,无声地摇了摇头,拿调羹去舀瓷碗里的药汁,却又被谢远洲阻了。
他仰着眼睛:“不要想了,师兄,你亲亲我吧。”
他想起后来谢远洲回华山的那一趟,伸手把暴雪掩在门后,盖了他的眼睛要亲他,江入砚只笑了一声,没往后避,只自嘲地说他可怜自己。谢远洲愣住了,这个吻就没有落下来,只算是冰冷的唇触了他的嘴角。
江入砚于是俯身下去,说,我在呢。耳廓红了半边,低颌去触谢远洲的唇,谢远洲能感觉到的只有两瓣柔软无措又茫然地在他嘴上蹭,他憋着笑了两声,内脏就震得痛起来,遂转为叹气:“师兄,我以前不是这么亲你的。”
江入砚色厉内荏地揪他的领子,恶声:”闭嘴。”
两个人目光撞到一起,忽然都相对无言起来,盯着彼此的眉眼,江入砚藏不住眼里的酸意,先败下阵去,谢远洲去揽他的后颈,两个人唇舌密不可分地接到一处,要将这空荡的一段从对方口舌中抵死地吮去。谢远洲要填这数年满溢的思念和怅然,江入砚要补这失而复得的不安和惊惧。等他们把缺失的心黏糊地补好,喘着气抵着对方的额心,都看见彼此流着泪。
谢远洲想说话,却哽咽了数次,没能张口,他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字字句句:
师兄,我很想你,我真想……真想一死了之,那毒很痛……那次回纯阳,是我得了你病倒的信,我求你喊我一声,我就留在纯阳,随便找个地方死了好了。但你不留我……我一只脚跨出了门口,你还是心软,叫我,嘱咐我……自己在外有数,万事当心。
他说,师兄,我本想再见你,所以我一直活着。
江入砚被他的眼泪浸湿了一小片胸襟,他抱着谢远洲发抖的肩膀,仰着脸说不出话。江入砚救他回来时,才知他被月泉宗人喂了毒,逼迫他在刀宗纯阳打探消息,随着月泉淮身死宗人四散奔逃,他也拿不到解药。数年来夹在养育自己的两个师门和控制他的药物之中周旋,愧和恨要把他压垮。
而如今,在这个春末的夜里,终于能卸下。只因他躲在江入砚的怀里,又成了那个怕痛怕悔,血肉丰满的年轻弟子。
谢远洲哭够了、顺够了气,直起身抚江入砚的脸,觉得师兄的泪滴也在他指心滚烫,强颜把刚才那点失色压下去:“师兄尝了我的药吗?”
“没有。”江入砚驳道。
“舌根是苦的。”
“………………尝了一口,我怕烫着你。”
谢远洲的心软和下去:“莫哭了,我好好的。”
江入砚也舍不得骂他了:“你才哭的像只花猫,喏,药要凉了……”
发布于 湖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