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羊/剑气】驰心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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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太清了。
我们曾杭州度过半个夏日,当时是应藏剑友人的邀吧,或许是。院子落在九溪里头,木台延出去一块,师嫂每年早就备了避虫的药囊,即使在这山间,也不受蚊虫所扰。
师弟枕在我膝上沉沉睡过去,我那终究年少些,觉足又怕热,一把散开的发一半铺在我腿上,另一半在这暑溽的天气里黏在沁了汗的额角,我望着九溪淙淙从石间流泻的水,夏日浓绿,层叠的叶成了穹庐,将这露台笼得荫蔽,落下细碎的光在眠着的年轻剑宗脸上。
都热成这样,还不醒。
我在心里揶揄一声,伸手去遮他的面庞,又哑然失笑,去拨弄他汗湿的额发。
师弟在迷迷糊糊间被惊扰了,只孩子似的皱眉嘟哝,嫌我了,便把我的手拨下来,抱到怀里咂了咂嘴,又要接着睡过去。
我无可奈何,伸手去挠他的心口,说他已经睡了两个时辰,再睡下去入了夜又闹腾人。
“我不怕痒。”师弟眼睛也没睁,“你给我吃一口旁边冰好的葡萄我就起来。”
我这才想起来一旁浸在冷水里的果子,只好放下另一只手上捏的书,囫囵塞颗葡萄进这祖宗的嘴里。无法无天的人却张嘴还要,我又喂了颗,憋着不耐烦刚要发作,熟知我何时会生气的人却适时开口,含含糊糊地:“好吧,师兄,你叫我一声我就起来。”
我刚要发的火没由来散了,只好瓮声瓮气埋下头去:“远洲,起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正对上一对清亮的眼睛,他哪有丝毫困意,那对狡黠的眸子笑得弯起来,人也鲤鱼打挺似的坐起来,却是来抱我的脖子,高高兴兴过来吻我,只将齿间那颗葡萄又送还进我嘴里。唇只挨了片刻,软得很,我还来不及红了脸骂他,只能先将嘴里酸甜的葡萄嚼了咽下,等我能说话了,师弟已经站了起来,哼着曲儿进屋去了。
但这是多年前的事了。我又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过早入秋落雪的华山。
或许此刻不该叫师弟了,但是这拜入了刀宗的小子也仍然喊我师兄。他多年未归,不知为何,漏夜匆匆来,许是得了我病得严重的消息,在同张榻上各怀心思地睡了一夜,天擦亮时他推开门,又像是意识到了我的不快,将卷进来的冷风掩了,转身跪在我面前。
“你这是要做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穿戴好了的人又将斗笠取下,一身蓝白的刀宗服饰仿佛走入院外华山的雪中,也能融为一体,但我心里明白,不一样了。
他分明要走的,却膝行过来,捧了我的手心枕着,静静看着我:“师兄,你叫我一声,我不走了罢。”
似乎又一样了。
他从刀宗回来,人变得比少年时冷硬、沉着太多,锻他刀剑的不像是风,仍像是华山的雪,不然怎么造就今天的人,但是这一刻,又像少年时。师弟攀着我,像是在求人,见我不说话,又不由自主地撑着扶手站起来,贸然地去贴我的眉心、面颊、鼻梁,拿一对颤抖的唇,最后磕开的是齿关,舌头搅在一起,我却是觉得冷的,两人被这整夜的雪封住了嗓子,梗住了喉咙,难说一词,只好吞咽着彼此,才堪堪汲取对方那点热度。
他为什么回来?我不知道。
他真能留下来吗?
那双眼睛伪装得很冷静,手和唇都在颤,无一不透露着主人的挣扎和纠结。
谢远洲,你既然有事要做,又同我说什么留下呢。
我推他的心口,喘着张了张唇,没出声。腿不知是冷的还是灌了铅,只觉得太重,但最终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拂开手转过身去,什么也没应,只留他跪在那儿。
过了半晌,我听见风雪又在屋内席卷了一圈,吱呀,门阖上了。
我睁着眼睛,听见他的脚步,就算踌躇,仍慢慢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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