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风市场买鸭子的人排起队。
肉鸭子和土鸭子,同在一笼。肉鸭子两个月出栏,吃饲料吃得憨痴痴的,六七块钱一斤,毛和肉都松弛得很,下锅便吐出一泡油。土鸭子精伶些,翅根硬,脚爪瘦,要卖出十四五块钱一斤。我们街上的乡亲多是烧鸭子爆鸭子的一把好手,但立于现场,也不落忍,尽量避开鸭子们的视线,单单指着嘴壳和脚爪看。
其实也没必要。卖鸭的是何人?是谢老三。谢家老三是过江湖的人,挣过大票子的,不骗街里街坊这点散票子。他的手探进笼中,小臂上那条蛟龙也跃入笼中,翻搅风云,给土鸭子的钱就逮土鸭子,给肉鸭子的钱就逮肉鸭子,不会狸猫换太子。
这些都是仔鸭。
一两年以上的老鸭在另一笼中,卖价贵,往往只得几个,都挂着老成持重的面色,跟仔鸭的聒噪相比,它们并不惊惶,看淡生死。
谢老三的婆娘杀鸭子,谢老三宰鸭子,起承转合,行云流水,堪称春风市场的艺术双娇。乡亲们站在腥臊气里欣赏艺术。大家先拥在谢老三婆娘那边,看自己的鸭血接到水碗里了,看自己的鸭子淋鲜开水了,从滚筒赤条条转出来了,火枪喷出蓝火,旮旯角角都燎烧了,肠肠肚肚抠净了,一个空膛鸭甩到盆里,闷笃笃一响。大家又拥到谢老三的案板那边去。因为谢老三马上就要发话了:“烧还是爆?这是哪个的?喂,刘孃孃,烧还是爆哦?”
我妈就袖起手,高声武气地答:“爆!小谢,今天我们家生爆鸭子!”
生爆鸭子。
“生”,意味着鸭子不经汆水,直接扔下油锅。汆,汆走腥臊,也就汆走了鲜气。
“爆”,意味着灶火得熊,将鸭子爆出惊风火扯的气势来。油迫出,肉酥香,才成其这道川菜。
拥在周围的乡亲就都晓得刘孃孃这个晌午是吃生爆鸭子了。大家像看宰自家鸭子一样,看谢老三把这刘家的鸭子宰成指节般大小。一根翅膀宰七刀,一根脚爪宰六刀,脚趾连蹼断成三截,脚弯拐都单独宰出来。土鸭子那的确不一般啊,诸位共赏,膘薄,油少,肉瘦,这刘孃孃手上已经把嫩仔姜和二荆条提起了,接下来必是一顿好菜。
倘若是烧鸭子,谢老三就宰得粗放些了。翅膀断成三截,脚爪保留整根,脑壳一剖为二,人家拿回去跟魔芋、芋儿、干笋子、青笋头汤汤水水焖出红扯扯一锅,筷子一拈一坨,不会跟生爆鸭子一样密林寻踪。
再有人买老鸭的话,百分百是煨汤了,且是跟酸萝卜、酸豇豆、酸笋子、泡海椒一伙煨。那样谢老三的活路就最省事,将肉解得更为大坨。倘若遇到煨整鸭子,提起就走的乡亲,谢老三婆娘的脸都要笑烂了。
这厢鸭子宰好了,那厢的杂碎也处理净了。鸭肠子一绺一绺打开了,鸭心子藏的淤血也挤出来了,鸭菌子的黄膜撕没了,鸭肝子的血管筋绊扯完了,鸭血也凝起了。人群拥着拥着就渐渐少了。温热的血和肉兜在塑料袋里,一下一下撞在腿上,大家就在春风市场外的马路上散去了。
谢老三生意火爆,意味着刘孃孃的这一桌好菜今朝在很多单元楼的窗口里同样上演。窗口里的那些青年娃儿,真是有口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