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得知丈夫坐牢的消息时,钱钱正在田里割稻谷。
村里的晚稻收割已进入尾声,只有她的进度落后。她要赶在下雨前把稻谷收完,如果稻穗吃了水发芽,半年的汗就白流了。十月的天气凉爽干燥,她早上连续干了几小时,不到中午时间,已经收完了半亩地。像是受宜人天气的鼓舞,她干活没出什么汗,感觉自己的身体特别轻巧。
她的心情也很轻巧。今年夏天下了好几场好雨,没刮过大风,太阳也好。如果秋收顺利,这十亩地的稻谷能卖一万多块钱。刨去七七八八家里的开销,剩下的钱还够她带孩子去省里旅游一回。
丈夫在省会打工,厂里工期紧,人手少,忙起来一天要干十一个小时,回宿舍一沾床就睡,夫妻俩平均两周才通上一回电话。上次通话结束前,丈夫说,橘子红的时候就回来看她和孩子。他今年起早贪黑打工,攒下不少积蓄,年底要提早回来,一家人好好过个年。但她想早点收完粮食,偷偷带着孩子过去,给丈夫一个惊喜,一家人好好在省城玩两天。
弯着腰割了半天稻谷,起身休息时,钱钱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正沿着田垄走,人影放大后,她看清了来人,是施支书,他下田倒是稀奇。不过钱钱并不在意,继续埋头割谷,直到施支书停在她的身后,叫了好几遍她的名字。
施支书后面那几句话说了什么,钱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听见第一句话时,她的心就猛地一抽,血拼命往头上涌,又快速流走,她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于是一屁股坐在了田垄上。支书在她面前站了一会,想说两句什么。他抓耳朵,挠脖子,两手无处安放,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转身走了,留下钱钱一个人呆坐在田垄上。
过了半晌,钱钱开始哭,一开始哭声很小,然后越来越大,哭中带着嚎,声音穿透了田野。她的镰刀丢在一边,收好的稻谷在身旁的筐里,地上还散落了好几簇,早上带的午饭早就凉透。钱钱不管这些,豆大的眼泪不停往下流,她哭天,哭地,哭丈夫,哭自己。干活来带的热气已经消失了,瑟瑟秋风在扎透她单薄的秋衣,上午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躲进了云层。但此刻,钱钱只沉浸在这巨大的悲伤里,什么别的都来不及想。
随着远方的一声闷雷,秋天的雨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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