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翔钢琴
23-12-01 18:56 微博认证:钢琴家 中央音乐学院教授 博士生导师

《当代音乐的表演和当代的音乐表演》
—— 艾马儿国家大剧院独奏会乐评 (文|邹翔)

1973年,年仅16岁的皮埃尔-洛朗·艾马尔(Pierre-Laurent Aimard)赢得梅西安国际钢琴比赛冠军。半个世纪以来,他首演和演奏了诸多重量级当代作曲大师的作品。而这其中,他与捷尔吉·山多尔·利盖蒂(György Sándor Ligeti)的长期合作最让人津津乐道。艾马尔录制的利盖蒂钢琴练习曲是当代音乐演绎的巅峰之作。十年前他激发了我学习利盖蒂音乐的冲动,并挑战完成利盖蒂全套钢琴练习曲的中国首演。

11月24日晚,皮埃尔-洛朗·艾马尔在国家大剧院举办个人独奏会,以此纪念利盖蒂诞辰100周年。音乐会的编排显现出个人标签式的主题性(thematic)关联。全场以利盖蒂作品作为主线,在上下半场与作为对照的贝多芬、肖邦及德彪西作品穿插,形成纵横交错的风格搭配。上半场的组曲和下半场的练习曲被拆散和重组,释放出每首小品独立的存在和崭新的聆听关系。钢琴家实际完成了另一种具有二度创作意味的解构。

上半场将利盖蒂《音乐探索》与贝多芬《钢琴小品》作品119和33号展开穿插。《钢琴小品》的部分10首被重新排序后分别嵌入《音乐探索》组曲的11首之中,扩大贝多芬的古典式秩序和利盖蒂的后现代激进的对比,以及调性的建立和突围之间的无休止博弈。新的排序形成一定程度的调性和情绪衔接,但并非对号入座。如果把每首小品看作某个音高,重新排序类似主题动机的变形或者十二音列的重组,具有演奏家的主观和艺术性的偶然。在这些“性格小品”中,两位大师都擅长用简约的材料来实现表现力的最大化。贝多芬精神的现代感在利盖蒂的催化下被放大,利盖蒂对于古典规则的继承也在贝多芬的映照下被窥视。两位极具叛逆性的划时代人物从历史隧道的两端走到中间,看到了对方,也看到对方身上的自己。

下半场的穿插在期待已久的利盖蒂练习曲与肖邦及德彪西练习曲之间展开。利盖蒂受到肖邦织体和德彪西音响空间的概念影响。前者的空灵、隐晦和戏谑也与后两位的气质有所契合。连续演奏的《华沙之秋》《为复合琶音》和《空弦》都将复调织体揉入浮动调性、空旷音域和流动音响,情绪动态也由湍急、灵动到静谧。《为半音阶》与《魔鬼的阶梯》运用半音化素材来消解调性。后者巨浪般的歇斯底里并非为全场画上完满句号,而更像待续的破折号。返场的《号角》和《魔法师的学徒》布满冷色调的密集音群和颠簸律动。《三首小品》颇像行为艺术,瞬间让人想起约翰·凯奇的《4分33秒》。

毫不夸张地说,利盖蒂的任何一首钢琴练习曲都令所有演奏家感到畏惧。艾马尔早已突破了其颠覆性的技巧和审美屏障,进入听觉、思维、情感和肌肉的深度融合。他全场制造出一种恍惚的时空错位感和强烈的剧场化(theatrical)效果。他演奏的《华沙之秋》精湛无比,瀑布般稠密的织体和肃杀令人不寒而栗。《号角》持续的3+2+3节奏组合在对立性织体的节奏和强力度冲击下,始终把控有层次的轻奏和分拍的活力,是演奏者才会感同身受的挑战。题献给艾马尔的《魔法师的学徒》在极快密集的重复音网中逐渐“漏”出律动的演变。《魔鬼的阶梯》演奏得荡气回肠,但仍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意识松动。极低到极高音区的渐强和近乎抽搐的二拍和三拍切换,都可以展现更为持续饱满的溢出性张力。

从演奏本体来说,艾马尔有几个特点令人惊叹。利盖蒂的非调性语汇(并非无调性)同样存在调性色彩和秩序,只是更为分化和非功能化。艾马尔在感受和界定这些调性色彩和秩序上,展现了惊人的听觉天赋。其次,他拥有一种难以言述的贯通当代和传统的声音美学。他的音色极具穿透力却又温润,掌关节和一关节的运动模式非常多变。手指触击琴键时既能迅速直接,又能抑制惯性而制造下键速度的缓冲,从而产生精准的发音层次。他非常重视精确的时值长短,以及在延音中非物理意义的“想象”的声音变化。这要求指尖在琴键底部持续变化运力,属于高级的技术范畴。

最后不得不说,在利盖蒂诞辰100周年之际,艾马尔未能为中国听众展现完整版钢琴练习曲,终究是难以弥补的遗憾。曲目单中缺席了最具代表性的其他几首,诸如《混乱》《眩晕》和《无尽的圆柱》,则无法令人充分领略利盖蒂练习曲对于演奏家的地狱般折磨。从技巧和体力角度来说,连续演奏完整版利盖蒂练习曲的难度系数会呈几何倍数的增加。这犹如持续快速却绝不允许脱节的齿轮运转。

艾马尔是国际乐坛一位不可替代的艺术家和思想者。他几十年来不断拓宽表演形式和内容的边界,形成了独立的演奏思想。他同时在“当代音乐的表演”和“当代的音乐表演”层面均作出极具辨识度的个人化探索,也实现了演奏家和作曲家之间的相互成就。

(原载《音乐周报》2023年11月29日,牛小北/摄)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