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事件略谈】

读格雷厄姆夫人自传太开心了，每晚少睡四小时，废寝忘食的读完了这本书。因为看到水门事件的部分，又跑去翻家里水门事件的书——我读了几乎全部尼克松的书。尼克松至死都没有反悔，至死都没有认为“水门事件”是他违法和滥用职权，而把这件事视为媒体的迫害。立个flag：今年写一篇尽自己所能最全的中文的水门事件长文章。这方面文章我看了特别多，关于事件本身的信息披露也很详细，两个Washington Post的记者Carl Bernstein和Bob Woodward也出了专门的回忆。但中文互联网的蛮多文章还是有几个问题：

1，完全用中文互联网环境语境的思维，把这件事视为单纯的“两派斗争”，而不是视为尼克松本身对权力的滥用，公器私用，对权力结构的打破。

权力滥用其实很普遍，这就是为何权力需要制衡。但是权力滥用到尼克松程度的，还是很少见。这也是为何水门事件当时如此被关注，以及为何辞职前、两院几乎所有人都抛弃了他。（支持他的不到15个senate）

2，这件事本身，是媒体调查、舆论关注、司法介入的很好案例。了解这个案例，了解权力制衡的体系和运作。从这个案件中，可以看到，行政权分支掌握的资源多么丰厚，在多少个环节可以“卡脖子”杀死调查，可以威胁媒体。但是美国一级一级的分权，地方的分权，让这种“威胁”最后还是化解了。但这个案例面对Washington Post依然有很多凶险时刻。比如自身的生意牌照申请问题，相关人员被传唤问题，记者被跟踪（可能的）等等。

3，Katharine Graham绝对是个豪杰式的人物。她的蜕变也体现了20世纪典型的女性的改变。出生富豪家庭，父亲收购了Washington Post，婚后丈夫经营这个报纸，丈夫自杀后接手业务，从头学起。她一直被丈夫打压，对自己能力根本不自信，认为自己是“出身的幸运和丈夫的不幸”才得到职位的。直到60年代，她还不自信的写下“我认为男人才能去做经营和管理”的话语，被好友愤怒的指责。但后来事实证明，她做的非常出色。她眼光很好，性格很刚，在“水门”事件压力最大的时候，坚持发布文章，被传唤后宁愿去坐牢也扛下压力。她也敢于和对手谈判，面对拒绝也会去试试，不自信但在关键行动中从不自我设限。

4，非常有趣的是，因为是早期女性管理者（当时唯一的财富500强女CEO），职位又来自继承，很多男性同僚对其贬低，但有个人对她极其欣赏，成为终生挚友，那个人是——巴菲特！巴菲特投企业始终非常看重管理层。只是后来，因为伯克希尔哈萨韦的悲剧（这个伯克希尔哈萨韦是他收购的新英格兰纺织厂，后来成为他整个公司的名字，这个纺织厂拥有出色的管理层，但是却处在因全球化而没落的纺织业），因为这个没落行业无法被出色管理拯救，巴菲特才调整了自己的认知模型。但他看重管理者是始终不变的。他收购时候就欣赏Katharine Graham. 伟人真的眼光始终和常人不同。（所以我后来又翻巴菲特的书和传记，一个事情在好几方不同视角中切换特别有趣。）

5，尼克松死都没有反悔，而且至死都觉得这是斗争。尼克松的心理，其实也是很多文章写得少的。其实站在他的角度，很能理解他的想法——如果没有“水门事件”，他的历史评价不会很低；但是因为“水门”，他被牢牢的钉在“3/4”之后的president ranking的位置了。放更广的角度看，他出身贫寒，严格说是原本可以的家庭因为兄长生病致贫，没有钱读藤校，因为“阿尔杰.希斯案”出名，很早就卷入到激烈的斗争中——和生活斗争，和命运斗争。在1960年微微失败的election中，他因为长相、风度和出身不断被攻击和侮辱。他内心对自己才智极其自信，性格孤傲，除了妻子，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永远都看到敌人，永远因为风吹草动敏感；另一方面，对自身魅力的不自信，对长相和风度的自卑，对1960年election的不甘，让他强烈的不安，没办法像Kennedy和Johnson那样和媒体畅谈，松弛和敞开心扉的坦诚交流（无论这是真实还是社交表演），他倾向于在暗中掌控一切。他的个人奋斗和才智原本是史诗般励志而值得自豪的，但他却把它变成了悲剧、阴暗、孤高、不安全感和过于敏感的到处树敌。他是个生于悲剧又隐退于悲剧的人，但这个悲剧是他自己制造的，怨不得他人。无论如何，他还是逃脱了惩罚（被特赦），后续写书也为后来的presidents出谋划策。而他的幕僚因为水门事件早已一个个认罪和投入大牢。

这个话题非常有趣。看到历史，看到人心，甚至前后挖掘一下，能挖掘US一个世纪的历史和思潮变迁来。打算再钻研一阵子，可以开分享，也可以写一写更好的文章。我要对得起Graham夫人精彩的大作。For her!

—— 图 ——
1, Katharine Graham
2，Richard Nixon
3，Carl Bernstein, Bob Woodw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