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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郭嘉还在辟雍学宫读书时,曾拾到过一把剑。
剑名天策,长三尺,宽两指,翻刃出鞘,剑光如水。覆满螭纹的匣肚里有积年累月层层叠叠的旧朱红,血色殷然。贾诩路过,说这剑杀过不少人,是大凶之物,学长还是尽快呈示给陈宫院长或荀学长比较好。
小古板此前便每天耳提面命,不可玩物丧志,如今还骗起人来了。郭嘉不以为然,当夜把剑置于枕下,玩赏许久方才入眠。是夜有青面獠牙的八头夜叉入梦而来,手执滴血人头,金刚怒目。那颗肌肉萎缩的脸上翻着双死白眼睛,他逃往何处,目光便随之投向何处,始终牢牢地黏在他脸上。醒来时遍体冷汗,刺骨寒风自窗而入,拂过剑匣,铮然如索命铃响。
如此数日,无论他将剑匣悬于何处,或是弃于荒野,或是置于别屋,那梦都如期而至,扰得他夜夜不能安眠。
贾诩素日卯时起床,先洗脸装束,再到小池边背书。今日刚以巾帕洗完脸开窗透气,窗格底下便钻出张可怜巴巴的病鬼脸,苍白脸颊上两枚眼圈乌青。他惊得随手拿木梳子敲鬼脑袋,“咔嚓”一声,梳子断了半截,郭嘉眼泪汪汪地捂着头,连声道阿和救命。
是自己看管的人,又是眼皮子底下出的事,严肃学弟没奈何,将不听话的倒霉学长迎进屋子,听他讲了来龙去脉。
末了贾诩沉吟片刻,讲此事因凶剑而起,也该从这上面作解。他在西凉时人人尚武,好勇斗狠,民风剽悍。曾听父兄说起,古战场中剑器有灵,饱饮凶煞,而成于天,最是桀骜不驯。若是认主,当死心塌地,任其驱策,无往而不利。
郭嘉打断了他的话头,戚戚然地讲,可是文和,我们是谋士啊谋士!学长手无缚鸡之力,骑匹马都能掉下来,你指望我拿着凶剑上阵杀敌?那要那些傻大个儿的将军做什么?在后面给我鼓掌喝彩然后敲锣打鼓地来收尸么?
贾诩被这份真诚的无耻弄得哑然,但瞧那双眼眸盈盈欲滴,泫然欲泣,又实在可怜。本着一往无前的责任感,他让郭嘉将剑取来,细细在灯下检视。剑肚入手似沉甸甸的生铁,青气盈然,他收剑回鞘,却不慎被刃锋划破指尖,血珠滴进螭口,上面的花纹却似霎时活了过来,盘曲怒视,狰狞端严。贾诩似有所悟,道学长你睡吧,或许这剑不会再来找你了。
郭嘉已被搅扰数日,当即缠夹不清地哀告,脱鞋上了他的榻入眠。贾诩守了他一会儿,见他睡相安宁,便自去做别事。然而事与愿违,当夜两人各回各屋,锁门上闩,入梦时那夜叉却照旧而至。不同的是,梦里多了个贾诩一起被围追堵截,醒来郭嘉像兔子似的蹿到贾诩屋里,古板少年人揉着眼睛抬起头,眼下新生的两道鸦青格外引人注目,两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这下是彻底把人卷进来了,他们头碰头研究许久,发现如今是只有一人入睡时便不会做梦,两人一同入睡时便会梦境相连。但学宫昼夜作息都大致相同,就算郭嘉能在白日上歌楼逃难,贾诩也断不许他天天逃课不来上学。半月后两人没奈何,只得灰头土脸找荀彧救急,抱着兰花的学长领着他们去找陈宫,宽袍大袖的儒雅尊长接过剑来,若有所思地露出笑意,道剑名天策,上刺鬼神,下探阴阳,本就是给惊艳绝伦的谋士搅弄风云所用的。剑胆即人心,你们降服不了这把剑,是因为如今你们的心还不够凶狠无情,不能成为一个剑客,也不能做一名成功的谋士。
他托人要来两道黄符,剑鞘中分,左右各贴一张,是夜两人再无睡眠之忧,安枕至天明。那把剑也就搁在了贾诩屋内,蛛网罗结,尘灰密布,渐渐地被遗忘下去。只是郭嘉耿耿于怀,时不时撑着腮提起,阿和,你说那把剑如何才能认主?一个谋士,要怎样才能算是狠心无情?
贾诩摇头,想来总要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才能以凶厉名世,学长与其想这些,不如少喝些酒,精于学业,不要荒废光阴。
郭嘉瞧他一眼,忽然伸手点他两枚尚未完全褪尽乌青的眼窝,坏笑道,这不是有阿和盯着么,你对学长这样好,就是想荒废也荒废不了啊。玉雪般的脸颊透出热意,紫衣少年侧过身,耳尖却微微红了。
他没出口的话是,天下名剑甚多,一把天策算不得什么,若你需要执剑,我来做你的锋刃和英雄,磨砺烽火,荡尽乱世,又有何不可?
然而后来他才明白,他并不是郭嘉的英雄,也不是可以被握在手中拂拭的剑刃,而只是一块用来磨剑的呆石头。满身伤痕也无人看顾,那人只在意,他还能不能发挥作用,还能不能帮助他真正选中的人,选中的剑继续前行。名剑虽多,能入郭嘉眼里的却少,而他并不是其中的一员。
壶关战后,两人恩断义绝。贾诩不知道的是,辟雍学宫烧毁之前,郭嘉曾经回去过一次,没有进自己的寝屋,却于酩酊大醉之际,摇摇晃晃地推开了他的房门。
一缕香气,一缕烟气,一缕朦胧的雨雾气,他的气息和小古板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难以辨认。屋中床榻整洁,贾诩爱干净,离开前自知无幸,样样都收检得整整齐齐。郭嘉目光扫视而过,乍然间却停在了橱内的剑刃身上。
说不出以什么样的心情,或许是想自罚地重温旧时的噩梦,郭嘉抬手揭下那两道符箓撕毁,毫不客气地将剑鞘握在手里,抬手拔剑。青光乍破,然而那把剑却连声哀鸣起来,撞得匣内嗡然作响,螭纹避着他的手挤成一团。它竟然在怕他,原来这把凶剑终于开始恐惧这双孱弱的手,不是因为他让别人流了多少血,是因为那颗无情的、将贾文和送往死地的心。
他仍然不是一名剑客,却已经是一个成功的谋士了。
剑声渐绝,郭嘉怔怔地望着手中驯顺的剑,突然低低地笑了出来。他抱着剑爬上贾诩的榻,胡乱扯过锦被沉入梦乡,那丑恶狰狞的八头夜叉再度前来,红发猎猎,却恭敬地屈膝向他跪拜。过去那颗死人头不见了,他手中捧着一颗漂亮的头颅,脸色苍白,唇角却含着满足的笑意,是被他扔在壶关的,贾文和的脸。
郭嘉再度惊醒,榻边空寂,只有烛火如豆,照亮窗边夜雨,再没有人会来了。他沉默不语地起身,随手把剑扔到一旁,转身出门。
乱世已至,他该去徐州了。再锋利的名剑若操诸人手终究会折断,但身在局外的执剑人却不会。想来此时的文和也已诸事俱备,等着他西来立马,剑决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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