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在公母山遇到学英兄弟。
他俩帮别户摘果。十几个工,偏偏他俩在果林边舷作业,看到我讨果吃。
我讨了一个,两个,三个,统统啃一口就扔回土里。
陪我去的本地朋友,像是叫昆娃儿。
昆娃儿叼一杆阿诗玛,看我没开腔,问,如何?我摆摆脑壳,说,不如何。
学英这时多了句嘴,小小声声,说,确实不如何。
两年后,学英感叹,这句多嘴让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他倒没这么文艺,他说的是,改了运。他的兄弟阿泰在旁边拥着火堆,闷闷笑。阿泰腼腆,倘若那天只得他一人,不会跟我接上话。
我仰面看,两个黝黑的青年人攀在树上,旧得豁出口的汗衫,颧骨顶出两团红赤赤,有个已经开始往下滑。
学英下来了。
他蹲在堡坎上,把杂草扯一扯地,一时间倒也没得下句。我把话递出去,说,你也觉得不如何。那你有没得看起的果子?在哪里?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大部分摘果工也是果农。昆娃儿马上反应过来,问,你哪家的?你是不是也有园子?
这时学英点点头,说,嗯。但有些远。
公母山有个大水坝,当地把它列为景点,县城旅行社有时用大巴车拉一些人过来观景。人们高兴而来,败兴而归。那就是个普通水坝,没得意思。倘若他们再往深里走,有个公母庙,庙里有个老道士,也没得意思。
但公母山有座峰,直面直角,没人攀得上去,只有老道士。
公母山的果农不管宗派,反正都管老道士叫和尚。他们指着那座峰说,今天和尚又上去了。
如果大巴车的游客能看到老道士在直面直角的写字楼峰上攀援,估计县城的旅行社不会臭名远播,还会声名大噪。和尚修了心法的,果农们说。
有人来庙里消灾,老道士把头上的小帽取下赠之,后来果然说是消了灾。这小帽,当地话称作“毡碗儿”。
我后来跟学英去看他家的果子,再后来在公母山迷路,打电话,问路过的农人,农人说,毡碗儿,你跟他说你在毡碗儿。
毡碗儿又从小帽变作了地名。
那年,我们站在学英的林子里已是傍晚。我讨果子吃。一个,两个,三个,啃一口就扔回土里。
酸甜多汁,风味盎然。
学英跟阿泰两弟兄倚在树边,阿泰仍旧不言语,学英抠着树皮。
没等昆娃儿问,我说,行了。
这成为三年前敲定的第一爿林子,也成为我苹果生意的开门红。
老道士还是在写字楼峰上攀援。有天,听得背后有声音轻轻唤,唤的竟是他的本名。他心头一惊,跌下峰去。
没跌死,但站起不来了。附近果农去探他,听其指引,从床下翻出一本书,撕下有符咒的一页,点火烧了,灰儿在水里化开,老道士喝下不到半刻,站起身来,穿过树林,去乡上买油盐去了。
学英今天在皮卡车上捏着一颗苹果,讲了老道士的故事。大家当志怪异闻听了,啧啧称奇。讲完不久,林间堵着的路也疏通了,阿泰轰着油门,朝晚霞奔去,学英一个后仰,赶紧扶住头上的毡碗儿。
那顶老道士的毡碗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