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严酷的时代,社会战场上就越少有独战者自由驰骋的余地。”
“可惜的是,鲁迅那把一切惟事实为重的心理标尺牵制了他,他无法用对进化论的抽象肯定去解释现实黑暗的卷土重来。他固然不相信历史会倒退,却禁不住对历史的停滞深感沮丧。”
“无论是叹息'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还是疾呼'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他注意的似乎都是顽强奋战的个人,而且是身处逆境的个人。”
“但是,鲁迅思量再三,竟只能找到这种散发着撒旦气味的'任个人'思想来充当向导,却未免让人感到悲哀。#社会是由复数组成的,也只有靠多数人的力量才能改变#,一个有心献身启蒙事业的知识分子,其实是不能对多数失去信心的。”
“在启蒙时代的欧洲,先驱们是把人道主义思想当作精神向导的,他们的引路旗上写着'人'。这以后,启蒙者的身份逐渐由贵族变成平民,“人”也就逐渐演变为'人民',#由抽象发展成了复数#。但鲁迅却没有先驱们的这份信心。#他的感受习惯使他经常不相信复数的人#。因为从阿Q们身上看到的往往不是理性,而是奴性,#他本能地就要从相反的方面去寻找支持,不是复数,而是单数,不是人,而是魔#。”
#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
📒书摘👇2⃣️
恰恰相反,越到晚年,越意识到统治者的暴力压迫,他对奴隶意识的探究越加发展到令人战栗的深度。感受习惯的旧神对他影响太大了,他似乎是把对物质作用的重新认识都当作了校秤的砝码,他郑重地列出它们,不过是为了更准确地判明民族的精神畸形。#终其一生,他都是一个把精神作用看得很重的人#。
这就是说,鲁迅始终没能突出那条矛盾的深谷,有时候还仿佛愈陷愈深。感受习惯和逻辑判断的分歧,对精神力量和物质力量谁轻谁重的矛盾认识,最终都造成了他整个理性意识的分裂。因为理性本身的复杂性质,一个心灵丰富的艺术家产生理性的分歧,本来并不奇怪。但是鲁迅理性意识的分裂竟如此尖锐,却实在令人忧虑。那“愚民的专制”的论断固然还只是刚刚沾上点逻辑推理的边,那从社会信仰和功利意识出发的对人民的抽象背定,却也远远不能消除他对精神病态的过分敏感。他极力说服自己去依靠大众,却偏偏多看见他们张着嘴的麻木相。他想用文章去唤醒他们,却越来越怀疑他们并非真的昏睡:#这就好比已经上了路,却发现很可能方向不对头,到不了目的地,他怎么办?#
一个办法就是停下脚步,修订计划,甚至改换别样的道路:在一般情况下,恐怕大多数人都会这么做。可鲁迅却做不到这点,那种与黑暗誓不两立的憎恨情绪,早已使他无法退出社会启蒙的战场,即便看清楚那“唤醒大众”的理智的向导并不可靠,他也仍然要照着既定的方向走下去,《野草》中那个踉踉跄跄直往前赶的过客,正是他此时的自画像。
因此,他势必采取另一个方法,#不是跟随老向导退出旧路,而是另找一位新向导继续向前#。在启蒙时代的欧洲,先驱们是把人道主义思想当作精神向导的,他们的引路旗上写着“人”。这以后,启蒙者的身份逐渐由贵族变成平民,“人”也就逐渐演变为“人民”,#由抽象发展成了复数#。但鲁迅却没有先驱们的这份信心。#他的感受习惯使他经常不相信复数的人#。因为从阿Q们身上看到的往往不是理性,而是奴性,#他本能地就要从相反的方面去寻找支持,不是复数,而是单数,不是人,而是魔#。
他18岁的时候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离开家乡的:“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他还以离群索居的意思,取了一个“索士”的别号。在《摩罗诗力说》里,他更写过这样的话:“亚当之居伊甸,盖不殊于笼禽,不识不知,惟帝是悦,使无天魔之诱,人类将无由生。故世间人,当蔑弗秉有魔血,惠之及人世者,撒但其首矣。然为基督宗徒,则身被此名,正如中国所谓叛道,人群共弃,艰于置身,非强怒善战豁达能思之士,不任受也。”既然亚当们不一定会如梦初醒地随他而起,他就得准备独自一人奋斗下去。如果他们甘愿被圈在伊甸园里当愚民,那他就只有背负撒旦的恶名了。他在这时候把个人和撒旦等同起来,说明他已经敏感到自己不但必然是先驱,而且多半也是牺牲。那“任个人”的不惮于独战的思想,正是鲁迅为自己找到的新向导。
#这自然会极大地影响他的处世之道#。既然只能独战,他势必要把个人的独立性奉为根本。
👉首先是看世的焦点。无论是叹息“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还是疾呼“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他注意的似乎都是顽强奋战的个人,而且是身处逆境的个人#。这正符合他对历史的看法,历代统治者一直都在源源不断地制造愚民,那相反的力量当然只能存在于清醒的个人。(局限)
👉其次是衡世的尺度。他无论判断什么事,都坚持以亲见的事实为准,他曾引用萧伯纳的话,说最好是用自己的眼睛去读世间这一部活书。倘碰上自己不甚了解的事情,他就采用一种以眼见的事实从正反两方面进行推论的独特方法,他1930年代初的赞扬苏联,就是这样来的。(局限)
👉最后,也最重要的,是处世的态度。因为极端珍惜个人的独立性,他对参加团体活动似乎抱着相当谨慎的态度。1925年春末,在回答许广平关于参加国民党的询问时,他这样说:“如要思想自由,特立独行,便不相宜。如能牺牲若干自己的意见,就可以。”从一贯对别人借重和利用自己的异常敏感,到晚年的坚决不参加“文艺家协会”,都可以看出他给自己划定了一条基本界线,那就是为了维护独立地位和思想自由,他宁愿脱离任何团体。
他甚至怕当名人:“一变‘名人’,‘自己’就没有了。”我能够理解鲁迅这种捍卫独立性的决绝态度,在一个常常并不信赖多数的人眼中,集团活动不可能占有太重的位置。在中国这样长期遭受专制统治的国度,唯有大勇者才能不惧独战;而鲁迅所以每每比别人看得深,一个主要原因,不正在他始终坚持独立思考吗?
[泪]但是,鲁迅思量再三,竟只能找到这种散发着撒旦气味的“任个人”思想来充当向导,却未免让人感到悲哀。#社会是由复数组成的,也只有靠多数人的力量才能改变,一个有心献身启蒙事业的知识分子,其实是不能对多数失去信心的#。何况他自奉是战士,诗人可以特立独行,战士却必须和左右保持一线,#越是严酷的时代,社会战场上就越少有独战者自由驰骋的余地#。
鲁迅肯定没有想到,当他用“任个人”的思想来协调自己逻辑判断和心理感受的矛盾时,这思想却会把他引入另一种客观身份和主观心境的矛盾。他的启蒙战士的客观身份要求他努力去说服自己,不但在整体上遵人民的命,还要在具体的斗争中听团体的令。我可以举出很多例子,证明他的确是竭诚尽心,在实际行动中尽量和别人取同一步骤。但这并不等于他内心就没有踌躇。一旦处境趋于恶化,这踌躇还日渐增强起来。
对北方许多亲身参加过五四运动的青年人来说,1920年代中后期是一段不堪忍受的岁月,谁能想到,紧接着新文化运动而来的,竟会是那样肆无忌惮的复辟和反动呢?但鲁迅不同,他早已有过类似的经验,从辛亥革命开始,他看够了一幕幕称帝、复辟的丑剧。他必然要把这一次的反动和他过去身经的反动联系起来,甚至和他从古书上读到的那些历史上的反动联系起来,结果,他得到的就不仅是强烈的失望,更有深刻的怀疑。
对个人来说,历史太广阔了,每个人都只能从自己站脚的地方去打量它,如果不幸置身于停滞甚至倒退的时期,那就非要超越自己才能保持对于标尺的信赖。社会也太庞杂了,泛泛地相信历史进步论还比较容易,倘要把这种信念贯彻到对许多具体现象的理解中去,却非有通达的气魄和坚强的理性不能做到。
#可惜的是,鲁迅那把一切惟事实为重的心理标尺牵制了他,他无法用对进化论的抽象肯定去解释现实黑暗的卷土重来。他固然不相信历史会倒退,却禁不住对历史的停滞深感沮丧#:“试将记五代,南宋,明末的事情的,和现今的状况一比较……仿佛时间的流驶,独与我们中国无关。”至于“历史如同螺旋”一类的话,更在他笔下多次出现。当他依着这样的思路去估量民族的精神发展时,那种对于联合作战的深藏的踌躇就剧烈地发展起来了。
从1920年代中期开始,先是在私人通信里,接着在公开的文章中,鲁迅接连发出了对一些年轻同伴的激烈指责。当去广州时,他甚至疑心一个学生是密探。这和他以前对待青年人的那种隐恶扬善、一味鼓励的态度形成如此触目的对照,似乎他是对年轻一代极度失望了。可实际上,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进化论的虔诚信徒,就像对民众一样,他对青年也有两种不同的认识。在整体上,他相信青年必胜于老年;但对具体的个人,他并不一概而论。还在五四运动的高潮时期,他就表示过对北京大学青年们的不满:“学生二千,大抵暮气甚深,蔡先生(指蔡元培)来,略与改革,似亦无大效。”心中早就有这样清醒的感受,就是再发现几个青年的机巧和狭隘,他也不至于会震惊到失去常态。所以,倘说高长虹们的确使他失望了,这失望却主要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不是对身外原就各各不同的青年,而是对自己那以为可以同他们结伴前行的奢望。既然在中国,历史并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自然进步,那精神上的愚昧状态也就不会随着一代愚民的消失而消失;不但在上辈和同辈人中间,自己当然要背负撒旦的恶名,就是和较年轻的人们在一起,恐怕也还是免不了独战的命运——我很怀疑,鲁迅这时期对高长虹们的激烈反应,正是起源于类似这样的阴郁思路。因为,几乎和这些激烈的反应同时,他那撒旦式的情绪也日渐强烈了。
1925年春天,鲁迅在通信中这样解释自己的思想矛盾:“教我自己说,或者是‘人道主义’与‘个人主义’这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罢。所以我#忽而爱人,忽而憎人#。”在他,这人道主义几乎就等同于“改革国民性”的思想,他正是因为爱民众,才去揭发他们的愚昧。而那个人主义,照他的说法就是:“要救群众,而反被群众所迫害,终至于成了单身”,正像那憎恨整个社会的“工人绥惠略夫”。鲁迅的这番自况是相当坦率的,他原就对群众的不觉悟抱有矛盾的看法,既痛心于他们的麻木,又怀疑他们是否真的麻木,因此,“人道主义”思想固然贯穿了他的一生,“个人主义”的精灵也很早就跟上了他。他早年的热烈赞扬撒旦,就正是这精灵的第一次作祟。每一次政治文化上的大反动,都像催熟剂一样助长了它的发展,从1922年冬天他提出的“散胙”论里,就分明可以嗅到浓厚的魔鬼气味。《野草》中那令人惊心的在旷野上持刃相对的复仇者,那仰天诅咒的老妇人,不都是这精灵的化身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