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溷之别##吴王夫差矛 越王勾践剑#
茵溷之别:我为啥偏爱吴王夫差矛?
上周六去馆里,下午13点55分许进入南主馆二楼,发现省博顶流越王勾践剑展厅门口的排队长度缩短了四分之三,堪称本年度所有星期六中该展厅排队人数最少的星期六之一(或许还没有“之一”这个后缀限定语呢[允悲])。要是往常,我可能会排个队进展厅去拍这柄小剑剑,可当天我无视它了,因为我最心心念念要拍好的不是它,而是住它楼上大宿舍里的吴王夫差矛,上上周六它刚回来时我就去拍了它了,可惜效果不是太理想,于是迫不及待地赶去重新拍一遍,想要更好的,想拍到最好的效果。
为什么这么着急去拍它?最直接的原因当然还是因为分别得太久太久了,从去年7月份它离奇出差,去了一个我至今仍不确定的神秘所在展出,也迟迟没有它的消息,到十一长假末期回归,已经过去约一年又三个月了。当初它悄悄的走了,怕它因为馆方之间的来回扯皮再也回不来,五内如焚,愤恨不已。每次去馆里服务,我都会溜到楚国八百年展厅它的展柜前瞄一眼,顺便问一问值守的保安知不知道它何时回归(虽然明知道他们多半也不知道,问也属于问道于盲的白问)。至于勾践剑,省博是肯定不会放它走的,所以也无须我去担心。
然而更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我出于本能的喜爱它胜过勾践的剑。我天生有反骨,就不喜欢那些受众人追捧的流量文物,流量越大我反而越反感(当然凡事也不是绝对,如果象大盂鼎、大克鼎、何尊、折觥那样名副其实的绝世大名器,我还是心悦诚服的,至于象某堆的怪力乱神铜造像那样的,在我眼里就连个屁都不如了)。单从器物上来说,吴王夫差矛和越王勾践剑不论单从器物的铸造质量、器主身份地位来说都可称得上旗鼓相当、各擅胜场的,只是在玄幻流量的加持下,受到的观者待遇却大不相同。所以我反而更喜爱小众的吴王夫差矛,而对勾践剑则不感冒,2006年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会惊喜,现在则早就麻木了,大概就是看多了吧。
想起这从出生起就相爱相杀,干戈平息后又不约而同背井离乡埋于异邦直线距离仅仅相隔2.5公里的两个楚国土坑中,之后又曾以CP身份在展厅里互相挤眉弄眼十年之久的一对吴越神兵,还是分别遭遇了参观者的不同对待,不禁让我想起了南朝的一个典故:茵溷之别。
这则典故出自《梁书·儒林传·范缜》,原文如下:“初,缜在齐世,尝侍竟陵王子良。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子良问曰: ‘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缜答曰:‘人之生譬如一树花, 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子良不能屈,深怪之。”说的是无神论者范缜在做属官侍奉笃信佛教的南齐竟陵王萧子良时,萧子良有意劝他崇佛,就对他发问:“你不相信佛家所说的因果,那这世间怎么会有富贵和贫贱并存的事呢?”范缜就打了个比方来说明,他说:“人的一生就好比生在树上的繁花,有些花生发在同一枝上,开放在同一蒂上,随风飘落,却有的因为在下坠过程中受拂动门帘帷幔的扰动而被吹落在茵席上,有的则因为下坠时触碰到了篱笆和墙头而掉落在了积粪的溷厕之旁(秦汉六朝时将厕所、猪圈修筑在一起,上层为厕所,下层为猪圈,用于积肥,称为溷厕,“溷”原意指污秽或混乱,后亦有专指粪便的意思,如粪溷;或者专指家畜圈棚特别是猪圈的小围栏,如猪溷)。坠于茵席的就是殿下,坠在粪溷的就是下官我。我们虽然贵贱有别,又际遇殊途,但又能从哪里看出来这之间关因果什么事呢?”萧子良说不过,就责怪他。这个典故后来引申出了许多成语,比如“飘藩坠溷”、“飘籓坠溷”、“坠茵落溷”、“飘茵落溷”等,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都出自范缜的这个典故。所谓“茵溷花分”、“茵溷之别”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歪头想一想,茵溷之别,又岂止落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物出身论上呢?事关器物上,不也一样吗?
同样是王者之兵,出身高贵;同样铸造精良,用的是最好的工匠、最精的金锡原料、最精美的纹饰、最高级的表面装饰技术;同样在国破家亡后去国离乡,被掳夺到敌国后被深埋在异邦的土地之下,成为比邻而居的一对难兄难弟。
可怎么就演变成了那么大的区别待遇呢?这大约也还是茵溷之别吧。虽然都是抢来的战利品,但勾践剑落在了楚威王或楚怀王的近侍臣子、楚昭王后裔的中等贵族悼固的茵席之上,被悼固所把玩和珍视,在他去世后保护在最精良的漆木剑鞘里,珍藏在最严密的剑椟之中,安放在他的棺内手臂之旁,埋在用青膏泥严密密封保护的中型楚国贵族墓葬望山M1中,安享了两千三百年之久的精心保护,直至1965年被考古学家用最严谨的态度,最小心的保护精心的发掘了出来。相比之下,吴王夫差矛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它很有可能先是被冲进姑孰城的越王勾践作为荣耀的战利品带回了会稽的越国王宫或宗庙中向祖先献祭、珍藏,后来又在楚威王的破越大捷中被一拥而入越王宫室宗庙中的楚国大军中的某位地位不高的小贵族(也是战士)作为战利品抢走、私藏了(就如距今一百余年前的英法联军士兵冲进圆明园到处抢劫皇帝留在园中的珍宝,用珍贵的书画点烟、搬不走的就地砸烂、捣毁的做法一样),待他临去世时就嘱咐孝子贤孙将抢来的吴王矛埋在他的墓葬(现在叫做江陵马山M5,距离埋藏勾践剑的望山M1直线距离才两公里多一点)里。不过以他的财力,不可能做到象悼固那样尽善尽美的尽心呵护他所珍视的勾践剑那样,于是夫差矛在溷厕般恶劣的保存环境下沦陷得更深、更久,也是两千三百多年过去了。如土时的它,已经满身绿锈了,虽然还是青翠得可爱,却也锈得惹人可怜,我也不禁为它泪目。勾践剑铸得精良,虽然剑身上还是有一两处细如芝蔴的铸洞,1993年新加坡之旅又给它增添了一道后来颇引争议的新伤痕,但细看到底它还只是一把礼仪用剑,在锋利的剑刃上不曾有过实战造成的创痕。夫差矛则不同,它的两刃布满了细小的锯齿状嗑痕,多少表明它是经历过实战的,也许就是夫差用来攻破过会稽,令勾践吞下常人不能忍的去国为奴的奇耻大辱的神兵之一。但用于支撑它征战的柲已经残朽了,只在矛骹的銎筒内部还残存着那么一小段证明它曾战过的柲木。它不再保有新铸成的金相玉质,一身灰扑扑的青绿色(在我眼里仍然喜爱这交错着菱形纹的欲滴的青翠);也不再锋锐如昔,只是一具两刃布满磕痕的绿锈疙瘩;它已不再年轻了,如同驻在展厅中满身锈色的其它老兄弟们一般普普通通的颜值,连错金的铭文也显得黯淡,不再如勾践剑那般还葆有如擦了防腐剂般时光永驻的青春容颜,八个鸟篆的铭文也以雅致的精巧散发出牢牢吸附住游人目光的魔力。所以它不再好看了,不再有力了,不再善战了,不会有很多人为了看一眼也要用排队来印证“非看不可”的超级魅力了,因为它褪去了铅华,素面朝天的面孔不再吸引人来看了。可我还是喜欢它,喜欢一件正常的青铜器应该有的正常的带着满身绿锈的样子。我爱看着它老去的容颜,不再贪恋它年少时的模样。时间从它的身上,还是去了时间从不因留恋而停下脚步的地方。我对它还是喜爱,我也对它增加了更多的怜爱,永不会褪去,也不会慢慢减弱。
所有的这一切,都引发我为它作出如此深情的感文,用以祭奠它尚未完全朽失的存在。相比于勾践剑,追捧它的人太多了,自然也不必多我一个本来就没兴趣没念头去追捧它的;但喜爱夫差矛的估计还是不多,我或许可以专宠它,为它拍下最清晰纤毫毕现的纪念照,一直拍到我极度满意为止。那么以后呢?也许还会一直拍,或者不拍了,就与它对视,相望到永恒。已足矣。@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