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少不更事的时候,郭嘉很喜欢下雨。颍川的雨下得疏朗,如珠似线的往下落,家宅中植了竹,凉森森的绿意便似一尾咬住衣袖的竹叶青,蜿蜒着沁上肌肤。仆役塞给他温好的暖炉,他就能坐在屋檐下煮着茶望一整天,瞧晶莹雨水从滴水兽圆圆的鼻头滚下来,是难得的乐趣。
而姑臧的雨苍凉,阔远,平日里下得吝惜,若真下起来便下得豪气顿生,连关外的黄沙都要激起来飞扬。牛羊们往往乘着这个时机欢快地舔毛,戍边的将士们取了叶笛幽幽地吹,吹他们的明月长安,故乡难返,颇有净瓶甘露的意味。
初到学宫的贾诩就很像那一叶明净的露水,是戈壁滩里的月牙湖,倾倒时更显得清澈透明,让人能一眼看透心底。水和雨不太一样,无论怎么烦扰打搅,波纹漾平后都还是那么干净。郭嘉似是不信,便经常去搅和那池水,势要翻得绿萍起伏,春波荡漾,倒映出他的影子来。到后头不似恶作剧,似一只不死心的猫,非要烦人地伸爪子去拍鱼。实际上他对鱼兴趣不大,就爱看水波晃晃荡荡的样子,有活气。
后来人间下起血雨来,无穷无尽,无边无涯,蜿蜒着从世间的浮舟这头流到那头,如同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那些雨水积成小小的血泊,殷红的颜色里探出熟识的素白脸庞,阖着眼慢慢地往下沉,像一朵森然的小花。
满天的雨忽然静止在半空中,拨一拨就能往下落,和水中人的双瞳一样,都是血色,像在流泪,又像是没有。他坐在那儿,坐了千万世纪那样久,直到迁徙的人赤足从河中舀起一瓢雨,宣布了世界如蛋壳裂开般的重生。
醒来耳边雨声簌簌,深秋里,连呼吸都病得轻弱,又下雨了。然而有人穿过岁月、梦境与那条河流,紧紧地、恶狠狠地攥着他的手,在他手上掐出一个、两个、三个小月牙,好疼。
他没有说话,他已不能再说话,只是靠了过去,投进无声无息的雨雾里。
果然,最讨厌下雨了。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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