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我会写一段文字是关于死亡的，在我的印象里好像很多人在涉及亲人离世的话题时总是闭口不谈的，今天的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要分享一段文字，关于死亡。
几天前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人生中最特别的一个电话，我妈妈哽咽着告诉我我爷爷已经散瞳了，让我在家准备准备东西虽然还在抢救但可能要准备后事了。在这之前，我爷爷经历了疫情，从一个能扶着拐杖满屋溜达吵着要吃肉的老头，变成了只能卧床的老人，我看着他身体一点点变差，越来越瘦，看着他遗忘很多记忆看着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我们一家人一直在做心理准备，我明白也许某一天我会忽然失去我爷爷，即便这样的心理准备做了整整九个月，我还是无法接受真的要失去他了。从我决定要出国之后，我每次去看我爷爷，他都会和我说，如果你去了国外爷爷走了，你不用回来，等到回国那天，来爷爷墓前磕个头就好了，这句话我听了三次每次听都会直接流出眼泪，我爷爷总是忽然之间就糊涂了，或者在本不是我爸生日的时候忽然祝我爸生日快乐，或者忽然觉得我妈妈的主业是开服装店，但是我爷爷却一直记得我什么时候会去读书，要去哪里读书。那种明知道亲人在一步步走向死亡，但我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是我人生最痛苦的体验。在我爷爷去世前，他做了一场手术，那是一场几乎所有参与手术的医生都觉得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手术，但我爷爷挺过来了，在那之后他一直住在icu，输很贵的液，绑很多仪器，那是我第一次真的意识到钱有多重要。那时候很多人没法理解我爸爸，觉得如果让我爷爷在手术前就放弃治疗，让他这样离世或许也不是坏事，但我知道，身为儿子无法眼睁睁看着父亲离开，没办法做到亲自选择去结束父亲的生命，我们都知道那一天可能很近了，我们想让上天去带走他，而不是由我们去选择结束他的生命，身为亲人哪怕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哪怕付出再多的东西，我们也愿意，哪怕多见一眼，哪怕多活一刻。但情况总是瞬息万变的，在所有指标都好转，马上就能转入普通病房的时候，我爷爷忽然不行了，在那之前我整整心慌了两天，这一次我真的明白至亲之间是有感应的。
坐在去医院的车上，明明是晚高峰却没有堵车，一路上几乎很少红灯，我爷爷也迟迟没有最后离开，我妈妈和我说我爷爷在等我，但最终我们都没等到，汽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我爷爷也停止了呼吸。那一天是我这一生跑的最快的一次，我不知道我是在和命运赛跑还是和自己，但我知道哪怕我没有跑赢，我也没有遗憾了。在看到我之前，我爸爸一直很镇静地联系朋友，准备后事，当我抱住我爸那一刻，我爸爸开始放声痛哭，那是这23年我第一次在我爸爸身上看到脆弱这个词。我看着我爸爸在哭过之后就平静地和医生交流签下死亡通知书，我觉得这是我能想到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了，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我蹲在icu的门口，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的一直落下。即便我知道我爷爷已经92岁了，即便我知道对于我爷爷可能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了，即便我知道对于一个人来说没什么痛苦的离开已经是最好的事了，可是真的到了需要接受的那一刻，我还是难以接受。他被推出来我们最后看他一眼的时候我跪在地上，那一刻我明白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发不出一句声音的，我一直在落泪却喊不出爷爷两个字。看到我爷爷穿上寿衣，面容安详，我却跪在地上起不来，我想不出一个我们相处的片段，我忍不住自己的眼泪，我想让他安心的离开，我又没法接受他离开我。
之后的我开始很平静的处理后事，有很多事需要我和我爸妈一起做，那是我第一次在家庭中体会到我长大了。第二天早上我坐在爷爷的遗像前，我爸爸忽然和我说他觉得他对不起我爷爷，然后开始失声痛哭，那一次我才懂的父母总觉得给子女的不够好，子女总觉得给父母的不够多，哪怕我爸爸已经对我爷爷这么好了，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他仍在这一刻觉得亏欠。我总说那天我一个人干了五个人的活，但我知道，忙碌是遗忘痛苦的最好方法。
我爷爷下葬那天，我从看到他的遗体时就一直哭，到他真的下葬之后，在这几个小时里，我根本没法控制我自己，我不知道怎么去接受，一个人最终变成一盒骨灰。我捧着我爷爷的遗像我深深地明白，我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他了。人生总不知道哪一刻就是最后一面了。真的在墓前磕头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失去亲人是这样的感受。
之前我总是对朋友说，爷爷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在爷爷去世前我总是害怕他离开我，我也总是担心他年纪越来越大，随着器官的衰竭或者其他疾病的出现会越来越痛苦，但真的失去他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之前预想过的痛苦，不及那一刻真正的痛苦的百分之一。我爷爷的前半生或许不太美满，我以前也从来不知道人是不是真的可以轮回真的有来生，但这一次我真的希望我爷爷下辈子能弥补这辈子的所有遗憾，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和自己最爱的人过一生。
我真的很想我爷爷，在每一次吃饭的时候，在每一次看到奶奶的时候，在每个周末，在人生的每时每刻，如果人真的有来生，我希望我们还能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