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氣十足
23-10-04 00:37

害怕打雷是十四岁的崇应彪最不愿跟人讲的秘密。

不是心理上胆小的那种怕,而是一种生理性的,听到天空深处炸起巨响,整个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抖。太丢人,他尝试过克制,但没用。是很小的时候一次进山打猎,赶上雷雨天气,崇应彪和父兄走散,入了夜山里漆黑一片,雷鸣像巨兽的怒吼,又像天罚。等他终于凭着命大在山洞里寻到家人,却发现哥哥在父亲怀里睡得正酣。那一刻碰巧打了响雷,余音自此萦绕,久久不消。

从此便落下害怕打雷的毛病,最怕被人发现拿来笑话,奈何还是被姬发知道了。一次夜巡与姬发同班,一前一后巡逻城门时雷声乍起,崇应彪不受控制地一个激灵,正巧撞进姬发眼里。当然没少一顿嘲笑,说崇应彪你不是拽吗,居然怕这个。笑完了问你怎么会怕打雷,崇应彪说关你屁事上去就要扭打。雷声又响起来,姬发只是抓住崇应彪的袖子往屋里跑,说要落雨了你别在这犯浑。

那次之后崇应彪看姬发更不顺眼,怎么偏偏就被他知道这种丢人事。不顺眼所以老是看,越看心里火气越大,火气大就老是找茬。训练的时候演武场上有人擂战鼓,擂得崇应彪心烦意乱。他知道姬发就在他斜后方,借着动作转身去瞟,发现他竟正看着自己,眼里好像还含着笑。不是暗暗讽笑还能是什么?火气噌得上涌,崇应彪一脚踢断了姬发练武用的木枪。姬发知道他又在找茬,无奈说你又犯什么病?结局当然是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又被巡查的殷寿分开。

谁知道那天夜里真的下雨了。那场雨来得很急,雷声仿佛从头顶上炸起,响得巨大。崇应彪躺在床上烦躁地翻来翻去,既恼自己这羞耻又治不了的毛病,又恼被姬发知道了这事,还控制不住地发抖。被子被他踹成一团,正窝火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吱呀作响。

崇应彪从榻上下来,看见姬发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白天的气还堆在胸口,这会儿他又过来看什么笑话。崇应彪还没等发作,姬发自顾自到榻边躺下,占据了一半的面积。崇应彪懵了,这是他没预料过的走向。

你干嘛?崇应彪扯他衣服。

姬发理都不理,说我睡觉啊。

外面刮风下雨,屋里漆黑一片,崇应彪不傻,大概明白这是姬发的好意。借着闪电看到姬发抓过他的被角盖在身上,崇应彪突然觉得心脏被轻轻地托了一下。

所以他不知怎么就没再拒绝,躺到榻上去面壁。本来就是不大的单人床榻,两个初具身量的少年人躺在一起一点也不宽敞。姬发脸冲着外面,跟崇应彪后背贴着后背。

雷声还在响,但后背温暖坚实的感触让崇应彪觉得踏实。他嘟囔着从被子里吐出一句话,你到底来干嘛?

有点儿明知故问,可是不说话又有点儿不合适。

我怕打雷。姬发也嘟囔着回他,听上去很困。

崇应彪很无语,谁都知道怕打雷的是谁,姬发这句不知道是蓄意嘲笑还是好心安慰。

屋里内骤然闪了白光,一声巨响又突然炸起。崇应彪不可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又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和羞耻,心里骂自己怎么偏偏怕这个。

两句话还没骂出来,脊侧传来温温的感触。姬发翻了个身,手臂从被子下面轻轻搭在崇应彪身侧,居然还用手指拍了拍。

崇应彪。他迷糊着说。

啊?崇应彪滞了两秒才回答,心里拧巴酸胀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一半是胆小被看穿的尴尬,一半是因为姬发突如其来的动作。
 
没事儿的,姬发往崇应彪的方向缩了缩,睡吧。

雨声渐渐小下去,可崇应彪还是睡不着。腰侧的肌肤突然变得敏感,姬发的手掌温温的,这种感触跟每一次打架时撕来扯去的肌肤碰撞都不一样。一千种思绪在心里缠绕,崇应彪近乎下意识地叫他的名字:姬发?

第一个字说出口又在心里后悔,他应该已经睡了。

咋了。

崇应彪想问你怎么也没睡,话到舌尖打了个转,说出口的是姬发,你小腿没事了吧。打架的时候断掉的木棍冲着姬发的小腿刺了一下,崇应彪当时看到感觉心被捏紧,但他应对的办法是再挥一拳。

姬发缩了缩腿,说怎么没事,被狗咬了。

崇应彪说不出话,那种心里一紧的感觉又冒上来,这次偏还多了一种安稳。一个人的心怎么能既被捏紧,又被好好地托住呢?他想不通,就又要翻来覆去。

哎呀。姬发其实困极了,听到崇应彪叫他强打着精神清醒。困意给他的声线缀上含混不清的尾音,像在撒娇。崇应彪,我原谅你了行吧,快睡。

没有比这更敷衍的原谅了,但崇应彪还是嗯了一声。

身后清浅的呼吸声伴着打在脖颈上的微小气流,崇应彪小心地转身,在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的黑夜中描摹姬发的睡脸,一点也不像白天看上去那么烦人。他伸出手慢慢地把姬发拢在怀里,比得到主帅应允去看鬼候剑的时候还要小心。崇应彪突然有点感谢那个当值的雨夜,害怕打雷这件事被姬发知道,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害怕打雷和喜欢姬发是十四岁的崇应彪最不愿跟人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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