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
23-09-11 07:41 微博认证:游戏科学联合创始人,《黑神话:悟空》美术总监

[月亮]大学那会儿有个印象很深的室友,我记得他总是头发蓬乱很少打理,戴银边细框眼镜,常穿一件做工讲究的皮夹克,肤色白净,颧骨上有稀疏的红斑。
我们是大二选系,听说他比我晚入学半年,却分在了同系同班同寝室。
分系第一周的作业是老年人体。咱们那会儿的架上作业有很多规矩,官方的,民间的;成文的,也有不成文的。但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得“大”,画布要大,笔力要大。走进画室的第一眼,大家都会暗自比较每个人的画框大小,逐以分门别类,论资排辈。
我这周就绷了个两米见方的大框,记得当时的手感也相当不错,驾轻就熟,三天不满便画的七七八八,自觉有些鳌头独占之势。
到了周五便是结案评讲的日子,画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大家一改平日轻闹,屏息凝神,静待系主任莅临。这时候,门外忽地闯进一个冒冒失失的蓬头小伙,满脸挂汗,似乎是一路跑上楼来。他左右打量片刻,竟然挤到我身边坐下。
他身上还有汗味,刚落座便从包里掏出一块调色盘扇起风来。室内本来闷热,那汗味慢慢散开,更让人有些心烦。
他就这么扇了一小会,瞥了我两次,似乎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我心生好奇,微微不适的那种好奇。终于没忍住找个茬头跟他搭话,我问他:“同学,你看我这幅画,有点儿画疲了,给给建议?”
他一听果然来了劲,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然后连连摇头:“我刚刚就想说,你来油画系上课,画了张大水粉,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听了这话,当场想撸袖管,可表面上还得假装镇定。
“可惜了这么好的模特。”他说完,又摇了摇头,表情竟然很真诚。
旁人听来似乎也没什么,如果你曾经接触过油画,或许可以体会“大水粉”这个词究竟有多刻薄。
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就是那种山门口碰到个挑水的小和尚,说你下盘太软不宜习武,你纵然一身本事却又不敢上前比划的窘境。
这就是我对这位室友的第一印象。
后来的几年,我总是不自觉的观察他,他的路子确实与旁人不同,笔法凌乱不羁,用色匪夷所思,虽然每张写生作品最后都看不出人形,但似乎潜藏着深不可测的门道。与初识印象不同,我发现他其实少言寡语,日常说话竟然有些木讷;
但一聊起绘画,聊西方文学,聊艺术哲学却总是滔滔不绝。塔特林,马瑟韦尔,森山方,贾克梅蒂... 当时许多陌生的名字都是从他口中得知,后来才慢慢记住。虽然交集也不算多,但他给我留下印象却非常锐利,几乎成为我对“天才”一词现实认知的来源。
大学生活匆匆而往,大四之后就再也没有见面,转眼过去了很多年。
最近一次听到这位室友的消息就在不久前,他好像一直辗转于各种画廊活动却鲜有建树,后来又出了些不太体面的学术事故。与同级校友谈天时偶然提起,问我对他的看法。我说以前但凡遇到生活中不善交际,聊学问却头头是道的人,都窃以为有些天才。
老同学听完一笑,意味深长的对我说:“咱们那几届最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老油条,现在也活成了你讲的样子,我觉得他们都是。”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上厕所前先洗手,也说不好是爱惜还是嫌弃了。” http://t.cn/A6Iz3Dk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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