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一个传承。
自从外公去世以后,每次我要离家返校,或者去到什么别的地方时,外婆总是会从口袋里拿出好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随手一叠就塞进我的掌心里。
拿去买东西,省着点花。外婆总是这么说,而我在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接,因为我想起来,我的外公也是这样。
外公躺在病床上,原本因为饮食不规律和酗酒而变得鼓起来的,大大的啤酒肚已经全部消失了。脚踝瘦得可以让我一只手就握住,而他的头发,那头浓密的黑色短发也都剃掉了,留在头上的是开颅手术用来缝合的黑色线。那原本能够用来呼唤我名字的喉咙,也被割开了一个口子,插上流食管。
从那之后起,每次我见到外公,他都会先是一愣,然后用力地发出“呃”“啊”的声音,脸上带着笑,很快脸颊就涨成猪肝色。两只手不停地在空中挥舞,激动得有不少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我都会假装责怪得用他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干净,然后外公随即嘴角一耷拉,发出呜呜的哭声,那双早就瘦得皮包骨头的大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掌心,我能够感受到比我稍高的温度,还有手背上、指节上的老茧。
有些疼,我每次都这么想。
接着,我去上学时,外公会扶着床一点一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些他自己攒的零花钱,十块、二十块的,折起来,全部塞进我的手里。我一直都不要,外公就会生气了然后塞进我的掌心,啊啊地叫着。我只能无奈地捏着那满是皱褶的,稍硬的纸币。
外公,我不要钱,你帮我收好,下次我回来我再找你要。
不知道多少次,我一直都这么说。
于是下次,我在回去的时候,推开门,是姐姐在扫地。外公的床被收走了,他躺在凉席上,白布盖过了他的头。我先是一愣,接着再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巴就那样张着,从嘴角流出泪来。是沉默的泪。我伸手去握着那白布盖着的手,那手依然是那么瘦,只有薄薄的一层皮包裹着骨头,我用力地、紧紧地,用我的手去包裹那双冰冷的手,我能感受到比我还低的温度,和已经发硬的触感。
自从外公去世后,不知从哪天开始,外婆会在我出门的时候把钱塞进我的手掌心里。我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下次,下次在哪里,下次离现在远不远。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是多么的清浅,甚至比夜色还要更加巧妙地笼罩在我身边陪伴着。
于是我伸出手,接过那几张钞票。
活着吧,我伸手接过了死亡,并不再时刻悲痛、恐惧、后悔又愧疚。我拿着的钞票,给我买了好吃的三文鱼,买了我喜欢读的书,买了公园的门票,买了一张电影票。
下次见到外婆的时候,我会告诉她三文鱼的寄生虫其实没那么可怕,我读的书会变成我为你写的诗,兴许在公园散步的时候会有人看我写的书,你没看过的电影我都带你去看。
死亡是传承下来的,年迈的人将死亡递给年轻的人,使得我们不再畏惧死亡,不会对死亡抱有太多的期待甚过于生活。我坦然地接受了死亡,才能够衷心且放肆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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