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钨丝蛹
23-09-10 23:53

《回望》

我出生在一个海滨小镇,小镇上的房子全部建造在峭壁上,层层叠叠的岩石仿佛阶梯那样一直向上延伸,向下蔓延。缓慢而又细致地攀爬出一阶又一阶精巧的石梯。我的房子是一座石头砌起来的小屋,推开门就能够看到翻涌的海浪,顶端打着卷儿拍向海面,化成一大片潮湿的水汽扑向我的脸,是一股咸涩、湿漉漉的面纱。海浪翻涌的弧线,是它细密的针脚,我的呼吸被大海过滤,滤掉一地想要穿过大海的梦。

一直一直,苏醒时就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像是沙沙的、轰轰的,诸如此类的声音。我一个人居住在这个海滨小镇上,镇上的所有人都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每天的行程就是心照不宣地开门,走下长长的石阶,再一起看着海浪触碰天际,偶然会有飞鸟留恋于那和天空别无二致的景象,静静伫立在天与海之间的缝隙。

我的母亲,或者我的家人,他们都在哪里呢?我对于我母亲的印象并不是很深,依稀中我只能记得她是一位做餐饮业的厨师。记忆中她的出现总是伴随着一阵阵腻人的油烟味,她的身上总是穿着一个围裙,而围裙上沾着酱油、蚝油、陈醋和辣椒。我是在母亲的身上学会认识了调味品,初次吃到美味的食物就会想起母亲。有时我会故意把调味品倒在一张抹布上,再晾干,下意识地回忆我的母亲。

人们说,海岸旁那家餐馆,有母亲的味道。我每天都在捡起过滤好的梦,一点点用透明的鱼线缝合起来,织成一张柔软的帐。也可以说是一张网,一袭柔软的被。今天我已经编好了我所有的梦,在离开这个小镇之前,我要去尝尝那家餐馆的味道。

一推开门,我就失望了。那里装修太过于精美,对于这个人烟稀少的小镇来说有些过分的格格不入。随意摆放的几张餐桌又显得十分随性,老板走了过来,是一位中年女性。我抬头想要看着她的脸庞,却被刺眼的灯光慌了神。

“您好,我想点餐。”

“我需要一份能够让我想起母亲的味道的食物。”

老板只是快速地用笔写了些什么,随后点点头走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一盘炒好的红薯叶。

啊,红薯叶。在南方城市最常见的青菜之一,物美价廉味道又好,用油大火炒过加上拍碎的蒜瓣儿,蒜香和红薯叶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我用筷子夹了几根菜放在我的碗里,再送入我的口中。炒得火候适中的红薯叶,叶片柔软,根茎脆爽。如果不好好处理红薯叶,光是能掌控好火候也做不到炒出一盘完美的红薯叶。

红薯叶处理的时候,需要将附着在根茎上的那层老皮给撕下来,我们通常是先掰断尾端的一小段,再顺着叶片的方向轻轻撕扯,直到那层老皮都被撕扯干净,就会裸露出脆嫩的草绿色内里。充盈着汁水。

是的,我想起来了,我的母亲就像红薯叶那样。结完果实后,将我诞下,但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母亲?一点一点剥掉属于她本色的自我,附着在柔软内心之外的尊严,裸露出来的是最原始的爱,母亲的内心是富有生机的翠绿色河流,并不轻易地展露给任何人围观。

但是,是谁将母亲的外壳剥下,是谁轻易地让母亲奉献了自己的爱,极其脆弱又湿润,像是春天里那场雨。每次剥开,汁水都顺着指尖渗进指甲里,有着一股植物的味道。

我的脆弱的母亲,我的母亲,亦或者并不是我的母亲,她只是一个深爱着我的女人——借着母亲之名,我们永远不会分手,是最真挚的柏拉图恋情。

母亲掌勺,而我品尝,一点点吃掉了母亲做成的那盘红薯叶,填饱了肚子。

我原以为我会感动地哭泣,但是随着饥饿感消失,我与母亲之间的某些情感也消失了。我有些失望地走出那家餐馆,离开时回头一看,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渡过了海。我抱着那张帐,静静站在一个破烂的灯塔旁,餐馆早就小时不见了。

我的背后是无数的霓虹灯,是高楼林立的城市。小小的灯塔发出微弱的光,我面对着大海深吸了一口气,将灯塔门口上的锁头给锁住,钥匙挂在腰间。

我走向大海,属于霓虹灯和城市的人海,然后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一转头方能瞥见灯塔。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栋庄严悲壮的烂尾楼。

母亲静静地站在那里,是一座破败却仍呼吸着光辉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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