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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个小伙伴微博私信问我说，最近新出了一部律政剧叫《装腔启示录》，想让我看看里面讲的律师生活真不真实。
老实说，不是装X也不是崇洋媚外地说，对于看现在的国产剧，我的内心是抗拒的。
要看一部虚构作品是否“真实”，显然不是去看情节和细节是否与现实“看上去相似”，而是看故事反映的人性善恶和社会运行规则是否符合复杂的现实。这是为什么我认为好的科幻故事，也要真实才行。
因此，不是说一部剧里把专业术语说对，或者是把工作内容说的内行，这部剧就一定“真实”。要跟生活看上去相似不是难事，但凡好好做过前期调研的编剧都能做到。符合这种“表面真实”的作品，也并不一定是先进的，发人深思的，或者教人去爱的。只允许说一个事物的优点的故事，即便是真人真事，也只能算广告片。
更难做到的真正的真实，是一种“复杂”的真实。
不是情节的悬疑和政治斗争的错综复杂——而是一个作品是否写出了人和世界的“复杂”。尤其是人本身的复杂。人的善恶兼有，以及不得不善恶兼有的无奈；人的软弱无知，以及这样的软弱无知和智慧英勇的一线之隔——是这样的复杂性。如果单单用一系列偶然性很高的事件和一长串刻板化的扁平人物强行推动故事的冲突、制造人物的弧光，那不管多么刺激，本质上都是无趣的。
很多国产剧集都这样无趣，但这并不妨碍它们成为“爆款”。毕竟它们的目标群体，不是像我这样有一定实际生活经验（“中老年”的委婉说法）的观众。作为一名观众，我无法给电视剧的出品公司提供更多的价值，原因在于我不会因为看剧而“粉”上他们旗下的艺人，为追星而花钱。所以，如果为了迎合我这样的观众去费尽心思做高质量的剧集，貌似这买卖一点也不划算。
出于种种类似的原因，市场上充斥着令我无法下咽的影视剧集——像是走进一个美食广场，却发现所有摊位卖的都是儿童餐。这很扫兴，但大家也都习惯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带着比较低的心理预期，带着对国产剧固有的偏见，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看了一集《装腔启示录》。
结果发现还不错。至少，很多工作相关的台词写的像模像样，能看出作者是有实际律师工作经验的。
“装腔”这个点也让我笑了好几次——直接戳中了爱装X的我自己。
比如说，飞机上带英文书这件事，我也很喜欢干（这是因为在飞机上不能看手机，所以从利用时间的角度来看，没毛病）。直到有一次“翻车”。
事情是这样的。
大团队一起乘飞机去外地旅游团建，我带了一本英文原版的比尔·布莱森的书到飞机上看。那本书虽然有点厚度，但非常轻便；虽然字很密、没插图，但幽默好读、生词不多——完美的装X工具。
去程很顺利，两个半小时的飞机上我看了大概不超过五页，但我显然注意到有同事瞟向我手里的书，看到里面都是英文之后还努力隐藏自己不服气的眼神。这让我很满足。
但回程就没有这么成功了。坐在我边上的合伙人，她的老公是名英国人。她看见我手里捧着的比尔·布莱森，跟我搭话。
“我也挺喜欢Bill Bryson的，”她说，“他写过不少‘英国人在美国’感到困惑的细节都蛮有意思。”
听她这样讲，我十分得意，赶紧附和说，是呀他写的很好笑，估计你老公也有不少同感。
她点点头，手里继续翻着飞机后座口袋里的杂志，用非常平易近人和谦虚的语气对我说，“嗯，但现在我们看他写的不太多了，因为他写的东西还是倾向于趣味‘野史’。看历史的话我们还是会看严肃一点的书。”
我的装X失败了。
再看看剧里的女主角。她拿了一本英文的萨利·鲁尼的《聊天记录》。
聪明的选择：作者是畅销书作者，书却不是畅销书作者最畅销的那本书——保留与他人的话题性，但又不完全落俗。这也是一本和爱情有关的书，某种程度上也算和这部剧本身形成互文。
虽然看书也有鄙视链，看萨利·鲁尼的逼格也许比不上看海德格尔，但以“工作太忙了放松一下，看个飞机上就能一口气看完的”当作借口，拿着当代最优秀的年轻小说家之一的作品，也不丢人。
更让我羞愧的是男主角坐经济舱的借口。因为这个借口，我到现在也还在用。不是说我需要用这个来吸引异性，而是我要用它来为“高级合伙人却坐经济舱”这件事“挽尊”——即使除了我本人，可能没有人会在意这件事。
但“为客户节约成本”，是我内心劝自己多一点尊严、少一点挫败感的说辞。
男人多累啊，甚至要跟自己装X。
但话说回来，这部剧的重点不是“装腔”，而是“启示”——也可以说是对装腔的一种“揭示”。比如女主角发现在会议上投屏的电脑上忘记关微信的慌乱，玻璃大窗户的商业中心脚下拐两个弯就是一地烂菜叶的小巷子和灰白墙面的老房子的反差，年轻人在茶水间加班常把“累到不想干了”挂嘴边可是没人真的敢裸辞的困境，下班路上一边看着广告牌上戴着名贵首饰的安妮·海瑟薇一边往嘴里塞蛋糕（用“CBD的社畜夜宵”致敬《蒂凡尼的早餐》）等等，都能让不少履历优秀，但依然每天在求生战役中感觉自己“被打败”的年轻人深有同感。
关于最开始的问题，这部剧“真不真实”。就我看到的第一集来说，女主角的塑造还是比较真实的，她有志向有责任心，但也还没走出遇到问题就“fight or flight”的反应模式；显然作者没有给她强加主角光环，这是我比较喜欢的。律师工作部分也不能说不真实：虽然像剧中的王律这样的老板看上去非常不专业，但也一定有人遇到过这样令人郁闷的领导吧。
至于要不要“装腔”……我个人的经验来看，最好别装品位吧。我现在看见有人往浓缩咖啡里倒凉水都不拦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