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的保姆阿姨生病了,一早她就点名吆喝我过去伺候她。
摸着心说,打着手电也再也找不到那么好的保姆阿姨了。
不过说是保姆,其实是陪玩。我姥的身体状况还算良好,但自打我姥爷去世以后,她的精神世界就日渐空虚,所以保姆阿姨在家其实不用干啥活,主要的职责就是陪她玩。
我妈那古怪又霸气的性格良好地遗传自我姥,我姥年纪大了,还要再为所欲为上几分。
她很喜欢下棋,所以每天都得让保姆阿姨陪她下棋。人家要是下得随意了点,出手不够聪明,我姥会觉得没意思,嫌她不尊重对手,但要是保姆阿姨好好下了,最后又赢了她,那她还是会不高兴。
以至于保姆阿姨兢兢业业地练出了一手好棋路,既显得谨慎思考,态度认真,又恰恰好地赢不了我姥。
我妹不仅感慨,这就叫伴君如伴虎吧。
我姥有三个孩子,我妈和两个舅,都很孝顺使唤得动,舅妈们也都情商高明事理会办事,一个电话谁都能到位,全家都敬着护着老太太。
在家的时候,我妈每晚八点多也是必须要给我姥姥打视频请安的,没话找话也得尬聊上几句。但凡要是有一天忘了,隔天早上的五六点我姥姥就必定会打回来,说惦记得睡不着。
姥姥有轻微的阿兹海默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天早上她给我妈打电话,很沙哑地问:“都几点了,你上学都要迟到了。”
我妈挂下电话好像也习以为常了,半开玩笑地来上一句——上学上什么学,还上学嘞!
但即便如此,我觉得她好像还是不怎么快乐。
这几天我陪着她,不怎么好看的电视剧,我俩呆呆地看了一集又一集,我说你还能看懂吗,她说,害,就瞎看呗。
我教她刷短视频,俩人凑在小手机前看了一屏又一屏,始终兴致缺缺,没啥劲头。
小小的两室一厅,一天里她颤颤巍巍地溜达了一遍又一遍,小老太太慢慢地扶着墙,从床头走到沙发坐会儿,又从沙发走回床上躺着。
她卧室里有一盆天堂鸟,是那种一层层大大叶子的绿植。
虽然保姆阿姨也会记得浇水,但今早我摸了一把,那厚厚硬硬的叶片上,落了一层好厚的灰。
我找了块抹布,正一片一片叶子地擦着,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我姥姥正背着身躺在床上,太阳满满晒进来,而她也只是躺着,耷拉着眼睛,在发呆。
你说,这样无所事事地晒太阳,不正是我们这些平时忙忙碌碌的人,最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吗。
但我在那一刻,却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寂寞。
原来孤独的感觉竟可以如此具像化,是叶子上厚厚的灰,是被太阳暖暖地照着也没有笑意。
我终于承认孤独也许是人活到最后谁都逃避不开的课题,我姥姥有三个子女,有充实的一生和充实的退休金,有吃有喝有自由,甚至还有陪玩,可她依旧那么孤独。
刚才我拉了拉她的手,土黄色的手摸起来皱皱巴巴的,我说真对不起啊姥姥,我能陪伴你的时间不多。
她也拍了拍我白胖的手,才终于低着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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