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希腊前,朋友们给我泼冷水说,你去了就会有感受,希腊作为西方文明的起点,现在这么残破,挺悲哀的。
但我认真做了准备,甚至把上学时候没认真读过的古希腊讲义搬出来,按图索骥,搜集了和那些著名的地址,准备一一走遍。我知道这事的荒诞,但我决定亲身去验证荒诞。
来了两天,发现这好像是个除了废墟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国家。秩序混乱,基建落后,摩托在车流里自由穿行,小轿车变道停车都随心所欲。我朋友甚至开玩笑说,这里城郊的样子,像不像美国购物区。说一个欧洲城市像美国,侮辱之刻毒,我们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到阿伽门农的宫殿门口时,我想,啊,这是阿伽门农出发征伐特洛伊的时候经过的门。
到温泉关时,我想,嗯,这是斯巴达三百勇士血战的关口。
到波塞冬神庙时,我想,波塞冬,给奥德修斯回家路上穿小鞋使绊子的小心眼领导。
但其实它们都只是残砖片瓦,它们的意义,是我在作为游客的刻奇中被勉强编织出来的。我到达这些古迹时,甚至没有什么游人,周围遥望四野,只有四十度高温烈日,售票亭里不耐烦的工作人员,山从四面围拢过来,耳边只有风声,眼下是寸草不生的石头堆。
几千年来都有人平平无奇地在它们周围,出生,迁徙,劳作,死亡,除了我这样慕名而来的游客,很少会有人把这里和那些宏大的东西联系起来,他们只是生活,日子照常度过。而我碰巧是“远方综合征”重度患者,习惯于美化陌生的事情,以牵强附会的想象作为浪漫的养料,而且非如此不可。
朋友住雅典,我跟她吃饭,摁住失望的心情,先问她,你最喜欢雅典的什么?
她说,我最喜欢雅典的菜市场。你有去逛这里的菜市场吗?我到了这里之后,每天都太幸福了,这里的水果可以用可爱来形容。那些西红柿,吃起来真的是西红柿的味道,我才发现我之前从来都不知道西红柿真正的味道是什么。市场上每个柿的大小、形状都不一样,因为它们真的是从地里扎扎实实长出来的,没有科技干预过。我昨天买回来的西葫芦,我手指甲一不小心碰到,结果西葫芦的皮破了,因为太嫩了,你能想象吗。
我惊讶到说不出话。我没听过一个人以这样的理由爱一个地方。
她接着说,可能你还不太理解,过了三十岁之后,我所有幸福的源泉就来自于真真正正吃到嘴里的食材。在希腊,果蔬的质量太高了,你都不用烹饪,随便一拌,就非常美味。你记得走之前去吃吃这里的西红柿。
于是,说起来很愚蠢,我在离开雅典前一晚,去吃了西红柿。咬了一口,原来这是最西红柿的西红柿的味道。
回家路上看到一轮油黄的月亮,我看了很久,边走边仰头看,直到它升到天空中央,坦荡得像古典英雄。
到家看新闻,说今晚是难遇的奇观,“超级蓝色大月亮”,“这次错过要等到2037年”,好像这是个尤其伟大的夜晚。
但我只记得今晚的月亮很美,和它伟不伟大好像没有什么关系。首先是美的,然后才会伟大,别的事情可能也是这样。 http://t.cn/RI4E3Y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