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看了Past Lives,是那种看似平淡、但后劲很足的电影。以爱情为壳,探讨过去与现在,故国与客居,时间如何流过我们。
电影的最后一幕十分动人。Nora送海盛搭乘去机场的出租车。Nora问,车还有几分钟来,海盛说,两分钟。然后是一个长达两分钟的对视,真实时间和荧幕时间在此刻完全重合。Nora和海盛看进彼此的眼眸,除了两人的眼光和由这眼光交汇产生的此刻,周遭似乎不存在了,时间仿佛永远地停驻了。但同时,Nora的发丝和裙角持续被微风吹起,这一幕巧妙地将时间的流逝实体化。他们沉默对视了多久,时间就流过了多少。
这种心理时间和客观时间的间离,这种外部时间的线性流淌(正如日升日落、正如阳光投射在玻璃器皿上的阴影日复一日的变化)和内部时间的漩涡状盘旋(正如反复出现的旋转木马,一圈一圈永不停歇,暗示两人在重逢后的几天中,在独属于二人的时间中,反复打转、回旋),构成这部电影的核心命题。
导演Celine Song在接受采访时强调,三段式的结构采用了两次过渡,分割了男女主角在韩国共渡的时光、12年后分隔两地的赛博重逢、以及7年后在纽约的肉身相会。两段过渡的字幕是“12 years pass”,“7 years pass”,而非12 years later, 7 years later。导演说,“实际上,我们无法操控时间。时间流逝,而我们无能为力。时间自行流逝,推搡着人往前走。不论你喜欢与否,不论你抵抗与否。”
恰好昨天看了安妮·埃尔诺的《年轻男人》,这个故事也在处理时间。50多岁的“我”和一个25岁的年轻男人约会,对“我”来说仿佛重新经历过去,重新回到“我”出身的阶级(“我”出身平民阶层,但跟他在一起时,我是资产阶级)。在《年轻男人》里,两人的区别是时间起点上的区别,“我”活过了年轻男孩的全部人生,因此和他的相逢对“我”来说皆是重逢,“他是活生生的过往。跟他在一起,我经历了人生的各个年纪,我人生的各个年纪。”在《过往人生》中,两人是从同一起点出发,从此走向了不同的世界,仿佛分叉花园的小径。偶有相交,从不汇聚。
对50岁的“我”来说,来自过往的年轻男孩“把我的人生变成了一卷奇异的、不断书写的重写本。”对30多岁的Nora来说,来自韩国的海盛在两天时间里让她坐上永不停歇的旋转木马,音乐响起,回到过往。那里有一切让她熟悉和安心的事物。
而两位女性都知道,她们不会停留过久。她们终将与过去告别,踏上新的旅途。于是在《年轻男人》的结尾,“我”最终与年轻男人分手。“现在正是秋天,20世纪的最后一个秋天。我察觉到我很幸福,因为我将独自一人、自由地迈入第三个千禧年。”(非常喜欢这个结尾,决绝洒脱、自由得让人想落泪)
在《过往人生》的结尾,Nora告别海盛,从过去独自走回现实,倚在丈夫的肩上失声痛哭。那不是遗憾,是对过去的哀悼,是在眼泪中与过去一次体面的道别。
这两个作品的另一个共同之处在于,两位女主人公都被当做人,而非“女人”来写的。意思是,她们都是主体,而非客体,她们凝视而非被凝视,选择而非被选择。她们不是男人们的道具和玩物,她们只是她们自己。正如埃尔诺在《年轻男人》中写的:“在我家,他穿那件戴帽子的浴袍。这件浴袍别的男人也穿过。当他穿那件浴袍时,那些男人的形象从来都不会在我眼前浮现,一个都不会。在那浅灰色的毛巾布料面前,我只感到愉快,因为我自己的经历,也因为我识别出了自己的欲望。”
另外,这两个作品都提出了修改和弯曲时间的方式,那就是创作。在《过往人生》中,女主角和她的丈夫都是作家,在创作中,他们可以任意操纵时间,达成自由。某种程度上,女主角也是Celine Song的化身,她说:“当然,在拍电影时,我们可以任意操控时间。在电影中,也穿插了闪回,以表达时间的弯曲。”而在《年轻男人》的扉页,埃尔诺写:“如果我不把这些事情写出来,它们就没有走到底。这些事情就只是被经历了而已。”
在创作中,在讲述中,我们可以活很多很多次,这也是一种因缘。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