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小岛-
23-08-24 17:47

红肚兜与腰间痣。
文/@辛向鸸
轻软如水一般的红罗帐里,阮溪无助地蜷缩在角落。
如玉的面颊上落满了晶莹的水痕,通红却难掩漂亮的眼中还浸着热泪。
肢体的轻颤使得那几颗水珠溢出来,要掉不掉地挂在腮边。

他浑身只着一件短小的红茶色肚兜,凝脂般的冷白肌肤在那绛红的布料下衬得更加夺目。
一颗小小的痣坠在腰侧,如同摄人心魄的蛊。

阮溪紧闭着双眼,他抽了抽鼻子,强忍着从喉间传来的细微痒意。

今日本应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的大喜日子。
但是眼下却昏暗阴郁,四处寂静,周围大片的红也笼罩着一分凄凉的意味。
偌大的卧房内只有那喜烛燃烧的“噗滋”声,绵延不断的蜡油如眼泪般落下,无声无息。

阮溪有些冷,于是他将身子又蜷缩了几分。

他尝试着牵动面颊,想要扯出几分笑来,但也只是徒废力气。

也是,被人当成货品卖出去,再不顾他的意愿送到这里给别人冲喜。
这般可悲的命运,又怎能叫人心生喜悦。
更何况,他还是个男人。

月光如水,夜色弥漫。
不知过去了多久,屋外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那步履平稳轻缓,不疾不徐。
紧接着便是木门被推开时所发出的“吱呀声”。

少顷,那脚步声就这样停在了阮溪的床边。
红罗帐面映出了一个不知是何人的身影,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骇人。

这样近的距离和陌生人的气息,让阮溪呼吸一滞。

终于来了么。

他还来不及多想,只是一瞬呼吸之间,那人玉色的手指便掀开了薄透的纱帐。

来人脱俗般的面容,如清风松林,清丽俊秀。月色与烛光交相揉碎在他身上,似画本里的仙人踏月而来。
若是忽略掉他眉宇间那一丝隐约的病气,当真能称赞一句公子温润如玉,世无双。

阮溪被这动静惊得脱力向后倒去。
发丝滑落,使得他的面容更加清晰地露了出来。
他撑着身体的手臂在轻微颤抖,朦胧的泪眼与站在帐旁的男人无声对视着。

岑秋水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个被他兄长打着冲喜名号送过来的人。
少年眸中含惧的模样映入他眼底,惹人生怜。

无言的沉默弥漫开来。
良久,岑秋水闭了闭眼,垂首低叹。

他和他终究都只是命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他俯身吹灭蜡烛,让周围终于堕落进无渊的黑暗。
清冽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扰乱了阮溪紧绷的心弦。
“安心睡吧,我不会碰你。”
在留下这样一句话之后,岑秋水便动身离开,只剩下阮溪一个人攥着喜被缩在角落里出神。

那人居然没碰他。

阮溪征愣着,还不太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晃了晃脑袋,想要清醒几分。
但在劳累了一天之后,阮溪还是没能抗住滔天的睡意,就这样窝在被褥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被清脆鸟叫声惊醒的阮溪睁开朦胧的双眼。
彼时屋外日光正亮,微风徐徐,昭示着今日极好的天气。
阮溪揉了揉惺忪的眼,坐起身来,细细打量着四周。
玫色的喜烛已经停止了燃烧,蜡油在桌面上凝固成了一滩,淡红的帐幔随着微风轻轻飘荡......
周围的一切都看起来平常如初。

只有他一个人。

阮溪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饶是如此,他仍是不敢出门。
生怕招惹事端的阮溪这一整日都呆在房间里。
让他感到庆幸的是,这三餐的吃食都有人送过来,并且很是丰盛,让他没有饿着肚子。

这样的日子接连过了好几日。
除了每日照例来送餐食的岑家下人之外,阮溪再未见过其他人。
不过他倒是乐得自在。

阮溪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的性格。
一旦他察觉到周围的环境没了危险,就会慢慢地放松警惕,放心地吃吃喝喝,心大得很。
况且这几日的食盒里有菜有肉,皆是佳瑶,阮溪小蜗牛般的触角早就晃悠悠地探了出来。
不过几日,他便已经将这个院子逛了个大概。

当岑秋水再次踏入这里时,岁月匆匆,已经过去了七日。
阮溪早早地便听到了屋外的动静。
他连忙缩回床上,将自己隐藏起来,然后像只猫儿一样,悄悄地掀开纱帐,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坐在红漆木椅上的男人。
岑秋水半垂着眼睛。
他微微抬颌,从容地饮下了一杯味道香醇的浓茶。
余光瞥过那只在角落里偷看的小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桌面,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道。
“识字吗?”
岑秋水转过头,平和的目光凝视着那从纱帐缝隙里露出的小半张脸。
阮溪听见声音一愣。
他抬眼,对上了那双极其漂亮的凤眼,然后犹豫着抿唇摇了摇头。
“那便过来吧,我教你认字。”
阮溪闻言,颇有些迟疑,但又不敢不遵从,于是他便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到了岑秋水面前。
看着他这副不情不愿,要死要活的模样,岑秋水颇为无奈地叹了声气。
他抬起手,轻点了下身旁的座椅。
“坐这儿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即便如此,阮溪仍是放不下戒心。
挺宽的椅面,愣是被他只放了一小半的屁股。
岑秋水让人送来干净的纸笔与墨。
他先执笔在宣纸上写出几个字,然后对着阮溪轻声说。
“记好了,这是我的名字,读作岑秋水。”

岑、秋、水。

阮溪细细端详着那三个陌生的字体,模仿着岑秋水的语调在心中默念着。
他用余光瞥了瞥身旁坐得端正高雅的岑秋水,
碎金的夕阳余韵吻过身旁人高挺的鼻梁和略显苍白但仍不失水色的唇。
阮溪痴痴地望着那被日光柔和亲吻的脸庞,片刻后才将视线重新转移到纸上,然后盯着那墨色的字迹出神。

岑秋水仍在耐心地教导着。
从执笔方式到用笔技巧,再到横撇竖捺,他都颇为细致地娓娓道来。

但阮溪却有些心不在焉。

“这个名字,一定非常非常好听。”

他的脑海里一直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一句话。

自那以后,岑秋水每日都会到这儿来教阮溪认字写字。
阮溪聪明伶俐,再加上岑秋水脾气温和,教学颇有耐心并且懂得循序渐进,如今的阮溪已经会读会写不少字了。

两人的关系也在这些日子里不知不觉变得亲近起来。

阮溪早已把岑秋水划进了可亲近可信任之人的范围内。
慢慢的,他对岑秋水最后一点点的畏惧之情消失殆尽,已经开始学会仗着后者的宠爱蹬鼻子上脸了。
就比如现在。
阮溪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他皱着鼻子,觑着秀气的眉,对着岑秋水不满地小声抱怨。
“这椅子好硬啊,坐得屁股疼。”
说着说着,他便厚脸皮地挤进岑秋水的怀里,猫一般的杏眼直直地盯着岑秋水看。
“你,你抱着我写吧,这样舒服。”
岑秋水哪有不依他的道理,于是便收了收双臂,揽紧阮溪,好让他坐稳。
阮溪见目的达到了,便极其惬意地窝在岑秋水怀里。
在写了不过几个字之后,困意便如潮水般慢慢涌上来。于是阮溪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朝后看了看岑秋水的胸膛,在他的怀里蹭了蹭,然后便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沉沉地睡了过去。
岑秋水轻嗅着扑面而来的馨香,他垂眸含笑地凝视着怀中之人,带着几分未察觉的宠溺在心中低叹道。
“你啊,真是只又贪玩又贪睡的小花猫。”

这一日。
阮溪有些无聊地咬着笔杆,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
天色碧蓝,白云绵软。
突然间,阮溪仿佛瞧见了什么,用手指着天空对不远处的岑秋水喊道。
“看,是风筝!”
阮溪兴奋地望着岑秋水,清澈的眼里满是浓浓的喜悦之情。
岑秋水顺着他的手指望向天空,他嘴角含笑地对着少年说。
“去吧。”
“记得早点回来,莫要贪玩。”
“好嘞!”
阮溪立刻回应道。
刚说完,他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岑秋水静静地凝望着少年远去的颀长背影。
他眉目舒展,如今细瞧神情,郁病之气退散殆尽,已经颇似冰雪融逝,春意绽放般容光焕发了。

这几日教阮溪认字,原是岑秋水怕他无聊的有心之举,却忘了他的“小娘子”年纪不大,还带着几分孩子的任性与天真,若是终日枯坐在案前执笔练字,怕是叫少年太苦了些。
岑秋水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喉间。
近日来,缠绕他多日的咳疾在少年到来之后倒是缓解了不少。
岑秋水收手,指腹间摩挲了片刻,而后他再次望向远方。

阮溪啊,当真是菩萨送给他的宝贝。

又是数载春秋过去。
这日,阮溪在岑秋水的书斋里窜来窜去,一不小心便把一个颇为贵重的花瓶打碎了。
花纹精致繁复的青瓷就这样惨烈地碎成了好几块。
岑秋水挑了挑眉。
他停下正在做的事,将目光转向了阮溪。
阮溪自知理亏,于是他便捧起岑秋水的手,将之贴在脸侧,笑着用唇用鼻尖在岑秋水的掌心来回磨蹭,偶尔再轻轻啾一下岑秋水的手腕。
只有岑秋水知道。
这是一个乞求原谅,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动作。
阮溪见岑秋水的眉宇有些松动,他趁势开口。
“求您,饶了我吧。”
“我不是故意的。”
刻意放缓放软的嗓音,再配合着阮溪含春的笑眼,就这样轻易地直戳进岑秋水的软肋,以至于阮溪次次使用次次都能奏效。
岑秋水垂着眼眸,望向在他掌心撒娇的阮溪,眸色又暗沉了几分。
他抬手抚上阮溪的唇,指腹在那柔软处轻轻摩挲。
阮溪早已熟悉了这样的亲热,于是便半垂着眼,自然而然地启唇咬上他的指尖。
岑秋水轻撩起阮溪略长的碎发,露出少年的额心。
那儿白净光滑,一尘不染,像个不经世事的小菩萨。
接着,岑秋水用手抚过阮溪的腰侧,他知道那儿有一颗朱砂般的小痣。

这里,是只有岑秋水才能够触碰的地方。

那颗痣,被岑秋水的唇发复舔吮过,也被他含在齿间细细碾磨过。
他每日都会给予它爱抚,亲吻和舔舐。
如此精心养护着,才会使得那颗红色小痣水光泛滥,如此迷人。

他抱起阮溪,后者乖巧地伸出双臂,揽过他的脖颈。
帐帘落下,遮住满室春色。

动作间,岑秋水恍神。

他问自己。
究竟,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呢。

也许,从他第一次看见阮溪时就已经喜欢上了吧。

那日里的一幕幕走马观花地浮现在岑秋水的眼前。
他这才知晓,原来那夜里的画面他竟记得如此深刻,仿佛早已深深地刻入了骨髓之中。

红帘下的少年四肢清瘦修长,清澈单纯的眼中含着热泪。
后背遮不住的大片肌肤露出,在黑夜里无比惹眼。那绣着喜鹊登梅的茶色肚兜,衬得周围的白莹润柔滑。

而少年腰侧的那一粒小小红痣,就像是圣洁的小菩萨在经历世事之后所沾染上的红尘,又仿佛是造物主赐予他的一个吻,让岑秋水只是瞥见一眼,便喉结滚动,心绪万千。

自此,缘起。

那哭哭啼啼的少年携着爱与怜悯降临,为忠实的信徒带来了数不尽的好运和福气,至此成为了岑秋水毕生的珍宝。

--原是初见那一眼,便从此再也挪不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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