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
——
苍时待的书室里原先放的是木屏风,雕花镂空,低矮一方仅做装饰格局之用。因她嫌它太过乏味,便换成锦屏,又亲笔涂了些拙稚可爱的鸟雀在上。新的屏风一放,立即显得这方小室逼仄起来,但苍时不在意,特地格出供一人酣睡之所,以便她随时休憩。
那日从门隙间的一瞥,她便是坐在这锦屏的边缘,不知自己露出了半个身形。
一连几日,谢子文都在苦苦思索此事。他想,莫不是他听错了,当时他心里诧异,而窗外鸟雀喧声,他许是耳背把啾啾之语听成了舅舅也说不准!可他正值不惑之年,真能眼花耳聋至此?
他又想,假如苍时真在喊他,莫,莫不是他拘她太紧,反倒害她无处可发泄?抑或是……
他的心里也好似堵了一扇锦屏,不上不下地梗着,叫他不痛快极了!
谢子文想找她谈谈,他略不自在地将手背在身后,假装不经意问起不怎么不带人过来了。
苍时正在练字,听闻此言,反倒面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阴阳道:“带来也会被舅舅吓跑,我还白得一顿教训,实在不值当。”
她虽练字,身子却歪歪斜斜的,连跟着字也歪斜,又不使腕劲,如同涂画一般在写。
谢子文见不得她这副模样,想叫她矫正过来,话到出口又生生咽下了。他今天来可不是训她的。“上回是舅舅不对,不该那么斥你。这年纪理应广泛交友,你下回再叫人陪你读书,舅舅不会插手。”
“此话当真?”
“当真。”
“噢——”苍时拉长了音,溢于言表的兴奋之情转瞬即逝,只剩下索然,“我不要。”
练到“龟”字,苍时索性画了一只小乌龟。她头不抬继续道:“会被舅舅吓跑的人,自然比不过舅舅,这样的人我不要。结交,自然得找和舅、舅、一、样、的人,对吧?”
不对,这当然不对了!他如鲠在喉,又说不出别的话来。
谢子文想,就当他不曾见过、亦不曾听到什么。
话虽如此,他却是不敢像以前那般拘束她了,任她缺勤与否,偷懒与否,他都不管她了。他甚至连那书室都很少进了,多站在门扉外提醒一两句。那一扇锦屏更似圈出了一方禁地,他唯恐近之。
因他宽容许多的缘故,苍时同他的关系也骤然和缓了。她较之以往勤快更甚,没了板正的规矩,弘文馆于她与别地并无差异,她也乐得有个无人打扰的清净小地。况且那一向嘴硬心软的二舅,居然连刀子嘴都不见了踪影,更是让她忍不住多亲近他。
察觉到外甥女的愈发亲近,谢子文坐不住了,他又开始苦苦思索个中缘由,连夜里睡觉也不得安生。
日子拖拉着到了新年,而新年一过,便是元日的灯会。
未立家室的长子带着幺儿出去玩了。体弱的小女亦同仆人出门赏灯了。灯会已开始两刻钟有余,只剩下谢子文独自守在府中。
忽而有人叩响府门。
他开门,只见苍时孤零零地站着,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舅舅,我来找雪霏玩。”
“她一刻钟前出门了。”谢子文诧异道,“你同她可有约好?”
“不,不曾。我就是顺路过来想约个人一起赏灯,那二表哥……”
“他带你胜表弟出去了。”
听闻此言,苍时的表情并无太大失落,似乎早有预料。她又开始搓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映着背后的漫天灯辉。
谢子文忽然警觉起来。
“那——”
“昨日宫宴我饮了不少酒,眼下仍有些乏累,过会便打算歇下了。你……”
“那我去找述表哥玩,”苍时冲他笑了一下,“舅舅既然累,便早些歇息。”
她话说完,不多逗留地跑走了。
谢子文看着那背影逐渐变小,直至消失眼底。他又有些不是滋味了。发怔似的呆立门口许久,他才恍惚回神,准备掩上门扉歇下了。
谢述正巧从门口路过。
“文舅。”他行了一礼。
可谢述亦是孤身一人,并无苍时的踪影。谢子文看了一圈,问他:“你这是……”
“我正要去赴未婚妻的邀约。”谢述低声道。
“可还有其他人在府中?”
“他们都已出去了,彦休似是跑去了军营。”
苍时怕是会跑一场空。她的朋友很多,走在路上随意都能碰见两三个。她落了空,定会去找其他人……他还是跨出了门槛。
“文舅可要去哪儿?”
谢子文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要是迎面碰上,便说是苦觉,出来走走才能安歇;若是她找到了搭伙,他放心回去便是。谢子文自我安慰,他只是不想苍时在如此节日落得一场空。
正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不经意间回头,看见她巧笑嫣兮,站在一个寥落小摊前,左手紧搂着一个人的臂弯。
大哥?
谢子文的头一下痛了起来。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