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起长安就想起洛阳,大概是惯性。南北朝以来一直到隋唐,洛阳常和长安并列出现,比如萧统的《将进酒》中写:“洛阳轻薄子,长安游侠儿。”卢照邻的《结客少年场行》中写:“长安重游侠,洛阳富才雄。”一直到中唐的白居易,还在《吾土》诗里写:“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当时的有钱人家,在长安与洛阳基本都有宅邸。
洛阳跟长安不太一样的有一点,就是洛阳文风很盛。建都洛阳的东汉、魏、晋,恰好是中国文学史上文人开始自觉创作的时代,洛阳得此地利,文学创作非常发达,比如东汉末期的《古诗十九首》里,描写洛阳的就很多。
贾谊是洛阳人,所以“洛阳才子”是个典故,韦庄的词:“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自认为有才华却怀才不遇的诗人们常常自比洛阳才子,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洛阳人。梁武帝萧衍写了《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之后,洛阳女儿也成了一个专门的词语。王维写《洛阳女儿行》,白居易写:“洛阳女儿面似花,河南大尹头如雪。”刘希夷《代悲白头翁》:“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后来的元杂剧《墙头马上》里的女主人公李千金也是“洛阳女儿”。
洛阳才子和洛阳女儿,给洛阳打上了一层才子佳人的柔光,和雄浑壮阔的长安有了区别。和长安相比,洛阳的政治氛围更为宽松,文学聚会、诗文唱和也更多。特别是在唐文宗甘露之变以后,一大批朝廷大臣无辜被杀,不少诗人惧怕长安朝不保夕的政治气候,纷纷选择到洛阳做官,或者挂职隐居。洛阳成为了诗人们的文艺沙龙。这个沙龙的主人是前任宰相、现在的东都留守裴度,而主角则是我们熟悉的大诗人白居易和刘禹锡。这两位老诗人已经历尽了人生的风风雨雨、宦海浮沉,此时看淡了一切,再也没有对功名利禄的追求,而只余下饮酒、赋诗、弹琴、赏花、饮茶、谈禅。参与这个文艺沙龙的官员很多,不少人在政治上还分属不同阵营。但在洛阳这个浓厚的文艺氛围中,大家自动消除了所有外界身份,你是牛党也好,李党也好,大官也好,平民也好,有恩也好,有仇也好,都暂时放下,单纯以诗人的身份参加这个沙龙,洛阳给了跃马长安的诗人们一个休憩心灵的精神家园,一个纯粹的文艺世界。
白居易因为年老多病写了首《咏老赠梦得》给刘禹锡,刘禹锡唱和了一首《酬乐天咏老见示》,安慰白居易说人老固然体弱多病,但是阅尽沧桑之后更加富有人生智慧,“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不要以为太阳落到桑榆之间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它的晚霞余辉照样可以遍满天空,这难道不是更加壮美的奇观吗?在刘禹锡写下“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之后大约八年,另一位大诗人李商隐在长安写下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多好的夕阳啊,只是已经到了黄昏。刘禹锡是人生隐喻,李商隐则是强烈的政治隐喻。
同时代的两位大诗人,一个在长安,一个在洛阳,写下了意义不同却同样流传千古的名句。长安的夕阳,洛阳的晚霞,共同描绘了大唐帝国黄昏时刻的壮美奇观。借助唐诗,这壮美奇观永远留在了历史的天空之中,而这两首诗也打上了长安与洛阳这两个城市的深深的文化烙印。
搞创作,搞起来,这就是良性互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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