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葵：江南雨季】一群北京老伙计，年过半百移居江南山里，两三年下来，新鲜劲儿过了，住也住定了，吃也吃惯了。某日晚餐，小酒怡情，吃着湖鱼河虾和傍晚刚从地里拔出泥土的蔬菜，闲聊起来都说爱上了这儿的雨季。

初来乍到，讶异当地人对天气预报的热衷，一天要看好几遍。渐渐亲历太多东边日出西边雨，一秒钟前还响晴薄日，霎时间就大雨倾盆，就明白了什么叫小气候——雨线时常就在眼面前儿，晴雨就在一线间。

北方有民谚：八月的天，小孩的脸。江南山里可不止八月，四季都是娃娃脸，哭闹不止和粲然一笑瞬间事。

北京旱，雨少，河道更少，几十年住北京，习惯了干爽大晴天，渐渐忘却儿时在南方的雨绵绵。

有一天，难得细雨笼罩天地间，坐窗口看雨看愣了。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一摞诗句在内心激荡，顿觉沟通天地，境界全出。可是心如瀑流，无有止歇，不自觉又跳到儿时。春雨中的乡村，山川树木美则美矣，可是要出门上学啊，四周满是泥泞，鞋底沾满厚厚的黄泥巴，越走两脚越沉。想找个台阶蹭蹭，遍地是泥，哪来的台阶，只好就这么一直腻歪着。一念及此，境界全无。

不过这是儿时。生老病死到如今，没学要上，更没什么必须做的事，逢雨尽可真就垂下帘栊，喝茶听雨听音乐，或者干脆纯发呆，遥看双燕归来；文明进步，如今的江南，哪怕是山里村寨，出行也大可不必踏上泥泞之地半步。

所以你看，下雨这么一件简单事，细究起来，从喜欢到什么境界全无，再到旧爱重逢，曲线变化中，其实尚有不少其他变化与之因缘相生。从儿时到一把年纪的生命递进，从一贫如洗满地泥泞到村村通公路，甚至讲求景观设计，还成心要在现代化道路设施中，单留一片原生态的泥土砂石，哪有什么事不是一时一地。喜怒哀乐也从来都是八月的天，小孩的脸。一群老伙计现在是都爱上了江南雨季，时过境迁又如何，谁又说得清？（ 本文为节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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