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覆雪#再来点雪国小故事~

烛
一捧摇曳的微火，点亮了行宫的无数个孤夜。
隔着虚幻的烛光，他恍惚间又见到了那个自雪原而来的少年。
那本来是一场极美的梦。但梦中的结局，比现实更为惨烈。
当少年被利器穿胸而过的一霎那，他嘶吼着醒来。
批阅用的朱墨翻倒撒了一桌，手掌被碎落的瓷杯割破，他只见满眼刺目鲜红，就像梦中少年胸口绽开的赤红花朵。
他顾不得擦拭指间漫漶而下的血，提笔写下密信，令烈风巫将立即将去往惊雷城的少年平安送回。
当携信的夜隼飞入风雪，行宫最后的残烛亦告熄灭。
他在无人问津的黑暗中终于蜷起躯体，寒冷和孤独后知后觉地涌上几近麻木的四肢百骸。
恍惚间，他又想到曜天军临行惊雷前二人抵足同眠的几夜，那少年试探着悄然靠近，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微僵的身躯，在他渐渐放松之后满足地轻声叹气，霜雪般幽微清冽的气息在他颈窝氤氲，花瓣般柔软温暖的唇浅浅落在眉心。
他过去八年如同磐石般的心脏，突然好像被什么东西崩碎了一个缺口。恐慌与悔恨如潮水般涌入，化作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剧烈痛楚，几乎将他寸寸扯碎。
如此，长夜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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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糖煎酒

昭王殿下刚来曜天东营时，正值曜城的梨子成熟。
在跟曜苍火有了些交集之后，那个颇受欢迎的少年参将，在夜里的船上悄悄制了一罐梨膏糖。
将梨子洗净切块、放入冰糖与春醪，小火慢慢熬煮，一同被熬煮的还有法夏、金银花、陈皮、川贝等十几味中药，熬到正好时滤去渣滓取其精华，制成的梨膏糖与寻常市售大相径庭。入口即融，酥软化沙，散发着幽凉的清香。
几个夜晚之后，苍烽将灿金色的糖块装进一只淡绿色的竹纹琉璃罐里，再仔细将罐口封好。他抛了抛那只糖罐，唇角绽出一个冷冷的弧度。
他想，自己只是在投其所好罢了。毕竟那个才从雪原出来的家伙是如此天真愚蠢，短短一顿饭的功夫便将他视为朋友。
飘忽好几日的思绪，却情不自禁地回溯到尘封许久的记忆里。
五六岁时，他曾被一麻袋套进了蚩尤宫，被作为最年幼的皇子的替身来培养。可机灵如他总归不可能是个安分的主，早早就玩起了密室逃脱，有事没事就设法从关他的地方溜出去，偷偷在蚩尤宫到处探险。
直到他在某个地方，见到一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看上去比他年纪小些，有着檀黑的披肩长卷发和湛蓝的双眼，整个小人儿安静得如同冰雕雪砌一般。她有时站在御花园角落那棵参天的无花果树下，有时坐在溪石之上，两只寒玉般的小脚浸在水中轻轻晃动，哼唱着一些不知名的古老曲调。声如空谷凝泉，稚嫩清越，却悠长如一场迷醺的梦。
踏过各自的命运之河又再度相见，记忆中如梦似幻的音色已变得干涩嘶哑，与幼时大相径庭，甚至有些异于常人。或许是喉咙曾受过什么不知名的伤，就像失去声音的鲛人，亦失去了魇惑人心的魅力，苍烽有些促狭地如是想着。
东营会武之后，那罐梨膏糖却被他愤而扔进了怒江。
他以为那少年在与他比武最后时的猝然收势，是想陷他于不义。他一向认为那少年与昔日曜氏无甚区别。
直到蜃海山中少年再次保护了他，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或许误会了眼前这个清冷安静的同龄人。
还有许许多多的误会与偏见，在他眼底心上重叠成血色的影蜮。
然而深埋在记忆中的大雨终会落下，将那些仇恨与偏见尽数涤清。
所剩一瓢执念，如同沉入江底的那罐梨糖，黑暗湍流中无所凭依，却不能散灭。
待它重见天日之时，春醪应已酿作冽冽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