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从小住在一栋大楼里，那不是一栋老楼，十几年前建的，但却旧破，漏风漏雨，漏轰隆隆的雷鸣。

每到雨季来临的时候，她都要独自一人提着小皮箱，用木板和钉子在窗户敲敲打打。玻璃时常会被陌生人砸碎，一地不易察觉的玻璃渣。小时候小林经常会被划伤，血落在木质地板上，像烧红的煤炭。于是她无论什么时候，都穿着厚厚的胶鞋，踩在碎玻璃上，听上去像是走在绵绵的雪地里。

小林没有见过雪，是她来自北方的朋友告诉她的。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手指比划着："大概这么厚、这么高，吃起来有一丝丝甜，踩上去就像是天底下最软的棉花糖，和爸爸妈妈打雪仗的时候，无论砸在哪里都不会疼。"她搂着小林的肩膀，说："你以后来我老家玩，我妈妈会做全世界最好吃的锅包肉，你一定要来，可好吃了！"

小林边扫着碎玻璃，边在想锅包肉是什么味道。她每天都是从冰箱里拿出冷冻的午餐肉，把桌上的剩饭热一下，就着些辣椒酱或者是泡菜，然后盯着窗户的窟窿一点一点吞下。她其实不怕碎玻璃，也不怕从窗户飘进的大雨，她唯一害怕的是大楼随着时间而增多的缝隙，像瓷瓶皲裂的碎纹，一点一点地在整座大楼蔓延。

一开始是卧室，墙壁开了一个豁口，缝隙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可怕的是，缝隙中时常传来令人战栗的尖叫，夹杂着野兽的嘶吼与阴沉的冷笑。小林只好裹着被子，躲在沙发睡觉，但哪怕她把头埋在枕头里，尖叫声依旧钻进她的耳朵。后来在卫生间、客厅、阳台，甚至楼道与走廊都长出裂缝，像是有人从外边拿斧子一遍一遍劈着。小林曾经尝试用木板与钉子将它们遮住，可第二天后钉好的木头总会被撕碎。

似乎这座楼是活的。

一天，小林半夜惊醒，看到一条条裂痕长出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然后眼睛们狞笑着，缝隙生出苍白的、细长的手指，手骨依稀挂着血肉，缓慢地作了一个屏声的手势。

嘘，你别说话。

整座楼都在说，每一条裂痕都流出声音，细细密密的嗓音混在尖叫里，却异常清晰。

小林头皮发麻，她裹着被子往楼下跑，跑过一地的玻璃碎，跑过打碎的花瓶与满地液体、跑过倾斜的柜子和摔坏的相框，终于来到一楼，通往外面的铁门紧锁着，像铁锈的墓碑。

裂痕们追着她，手指与尖叫追着她，那些刻意压低的声音朝她喊：

你别说话。

小林咬咬牙，后退几步，一个蛮劲朝铁门冲去。铁门被撞开了，她捂着身上的淤青，跌跌撞撞向跑去。

门外是一间房子，男人女人站在满地狼藉里，看到女孩却不意外，只是压低声音说。

嘘，你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