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烨首次会见姬发时,父亲尚存一口气。老头子一生恶事做尽,死得却不很大快人心。
是最寻常死法。年纪太大,身体撑不住,就这么去了。
姬发笔挺,素净,头发束得极高,一身黑衣立在棺前,好似韩父明媒正娶回来相伴数年的夫人。谁都知道不是,韩烨也因此嗤笑了,一个图财图势的小情儿,怎么好意思理直气壮到这样地步。
他应姑姑的命把西装换上,浑身不自在杵在第一排听司仪满怀悲痛念出主持词,说一句顿半天,架势远比他这块亲骨肉来得孝诚。韩烨咽下困意,尽可能不在父亲的葬礼上倒头睡去。
姬发侧头,示意他站直一些。
韩烨知晓父亲为何死到临头还要在情史上再添一笔了,从姬发的容貌与气度来看,这一笔不算画蛇添足,因为太过浓墨重彩。他只是不明白姬发的眼底怎么会有泪,是演技太好,或是鳄鱼做派?
姬发闭上眼,隔绝了韩烨的探究。
一星期过去,韩烨才重新见到他守寡的小妈。他从保姆那叩问了姬发的一些事迹,揣着一份显而易见的坏心,人模人样坐到姬发对面的位置。小妈身上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熏得他心猿意马。
你早餐就吃这么一点?
够饱了,姬发头也不抬,专心对付盘子里带血的牛排。
那双手很白,大概也很软。不小,但和韩烨的手一相比,差距就鲜明起来。韩烨的视线热烈,可打扰不了姬发用餐,肉质鲜嫩的牛排很快就从盘子上消失殆尽,餐盘是它最后栖息的棺材。韩烨又开口,几乎是调戏了,小妈,我能和你睡一间房吗?
韩烨在外不是这样。他有数套模样,随时更换,用以迷惑和应付不同的人群。被女学生堵在走廊尽头时,他低着头说不出半句话,直到她们哄堂大笑,善心大发给他让出一条回班的路。他无所谓围观的同龄人怎么看待他,倘若误解了那就更好,他愿意看起来像个谁都可以踢上一脚的沙包。
这样当他暗中处理了什么人的时候,就鲜少有谁怀疑到他头上来。
假使姬发不开口应允,韩烨也无心计较,桌上摆多一件名贵花瓶当然好,不摆也无伤大雅。然而姬发点了头,平静又直白,仿佛韩烨不同于以往的一面全然不教他惊讶。他从椅子上把自己摘起来,齐整而洁净,高马尾在脑后微微晃动。
还不出门吗,周三你有早课吧。
韩烨趴在桌上,无视周遭传来的闲言碎语。人们议论他,是因为他出众的相貌和家世,作为百无聊赖的校园生活的佐料,韩烨的确是够格的。他放下铅笔,连最后一点清醒都耗尽,合上眼前,发现纸上写满了姬发的名字。
他头一遭这么早回家。姬发像猫,嗜睡,房门虚虚掩着,韩烨蹑手蹑脚闯进。生下他后母亲就死了,也许孕育他太费力气,也许像老头子说的那样,他是天生扫把星。他没见过母亲,照片都没有,混迹黑道的父亲不认为这具诞下他后代的尸体与别的尸体有什么不同,更不认为有纪念任何一场死亡的必要。韩烨凭想象杜撰出一个温柔的妇人,由得她在梦里抚着他的脑袋哄他入睡。可是这次的触感太真实了,他睁开眼,仰起头——
姬发早就被韩烨进门的动静扰醒。他以为这个继子会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毕竟他窥见过韩烨下手不留情的曾经。他清楚韩烨的手上沾了很多条人命,有朝一日韩家败落,仇敌肯定数不胜数。
他也差点死在韩烨手上。大抵是源于年龄相仿,亦或源于其它的姬发所不知道的缘由,四目相对时,韩烨收了手,对后面赶来的人摇摇头,这里已经处理干净了。
这张对他来说既是凶手,又是救命恩人的面孔时常浮现在他梦里,于是他排除万难,嫁入了韩家。
现下韩烨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趴在床边,睡颜俊美异常。姬发的枕头底下放有一把小刀,只要他将它拿出来,手起刀落,他就不必再被这纠葛不清的渊源所困。
他最终没有把小刀拿出来。他的手碰到韩烨柔软的头发。
姬发轻轻抚着,充满他自己都弄不清从哪来的耐心。过了片刻,韩烨睁开眼睛,与他对上视线。
小妈。韩烨开口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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