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我们家第一代独生子女,我没有亲身的兄弟姐妹。
受益于父母两边庞大的家族,我倒是有不少的堂兄弟姐妹和表兄弟姐妹。所以,这些堂兄弟姐妹和表兄弟姐妹们就是我最亲近的兄弟姐妹们了——虽然,他们当中有一大半也是独生子女,我也算是他们最亲近的兄弟姐妹,之一。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是两边家族里唯一的孙辈儿的男孩。虽然说我家并没有重男轻女的习俗,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我依旧是最得宠的那个,一是因为小,二是因为是唯一的男孩。这种优待体现在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以及两边的长辈身上。好吃的,好玩儿的,新衣服,我倒是从来都不缺的。只不过是因为我们生活在边疆,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我们那里还是比内地沿海还是要晚很多——所以从现实中的情况来讲:我事实上是生活在物质匮乏时代的小尾巴和物质丰富时代的开端交接的那个时代中。
既然得到了来自祖辈父辈的优待,那就必然会得到另外一些不是那么优待地方,例如在面对我的姐姐们时。上苍总是公平的,如果在一些地方给了你偏爱,那就会在另外一些地方讨回一些“利息”。
我的堂姐少年时期到青年时期,都很漂亮。她着实是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大麻花辫子,一双大大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是真的会说话,喜怒哀乐都可以从那双大眼睛里看出来。她比我大三岁,所以收拾起来我的时候,是从来不手软的。而从小到大,我基本上没有从她那里占到过什么便宜。不仅仅是我的这位堂姐,我在我另外的几个姐姐那里基本上都没有占到过什么便宜。
堂姐并不是读书的材料。我们小的时候,正是《古惑仔》流行的时候,她作为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不可避免的会被当时的古惑仔们盯上——她并没有让自己变成那些不敢作声的受害者小姑娘,在我的记忆和那会儿小伙伴们的反馈来看,从一定程度上来讲,她似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并不好惹的大姐头之一。
我第一次听说她居然是个大姐头的时候,其实是很难理解的。毕竟在我的印象里,她在祖父和大伯跟前是很乖巧的,很容易就可以得到长辈们的夸赞。与大伯也是一幅父慈女孝的样子。而且没啥事儿的时候,还喜欢逗我玩儿。一个这么乖巧的姐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去动手打人的人呢?
我当然是不相信的——这个不相信一直到我在被人欺负了以后为止。那是我初一的时候,那两年我们当地初中兵地联考,也就是兵团初中和地方初中用同一套卷子考试,对于初中生的学习情况进行一个摸底。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这是个好政策,有利于兵地交流,也方便教育资源的调配。
但是,兵团和地方教育局以及学校的校长老师们都不知道的是:那个时候,恰好是几所中学学生们最不对付的时候。就像《古惑仔》电影里演的一样,农五师那边,是三中的地方,青得里大街这边,是四中地方,而兴博市场西面,是五中地方,东边则是二中的地方。这些中学的学生们,之间有交流,相互有认识的,总得有住在一起的学生嘛——但是,更多的学生们之间其实是没有交集的。
没有交集,就意味着陌生,陌生就意味着可以做一件事情:炸钱。所谓的炸钱,就是高年级或者年龄大一些的孩子,向低年级的孩子要钱。给钱就保护你,不给钱就打你。钱要的不多,五毛一块的,最多不过五块十块,那会儿家里条件好的孩子比较倒霉,因为家里有钱,所以喜欢显摆,于是他们被炸钱的时候,是五十、一百的被炸。那会儿的娱乐活动也少,就是游戏厅、台球室、录像厅这三样。这三个场所,就是混混们聚集的地方,而上面按照学校的分区,就是混混们炸钱的范围。
我读书的时候,在我们那里属于矮个子,又戴眼镜,一张娃娃脸,看着就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所以我也不可避免的被炸钱。后来这个事情被姐姐知道,她带着我去认识了两个哥哥,一个姑且叫强哥吧,比我高一个年级,是我们学校混混们的头头。那会儿学校检查佩戴校徽,这位大佬故意不把校徽戴在校服外面,而是整了一排排校徽戴在校服外套的里面,每次值日生检查校徽的时候,强哥就把校服外套一展开,跟卖碟的似的,校服外套左边里面,别着一排排校徽。
姐姐带着我去找强哥,然后跟强哥说,你看好,这个是我弟弟,如果有人再欺负他,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强哥对姐姐非常客气,嘻嘻哈哈的说,嗨呀,姐,你放心,我在这儿没人敢炸他的钱。然后跟我说,以后再有人炸你钱,你就说是我弟弟,就没人敢炸你钱了。
我当时实际上是半信半疑的,因为我不认识这位强哥。好巧不巧,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还真的遇到炸钱的了,我就照强哥教我说的,我说我是强哥的弟弟,他说报他名字就行了。那几个小混混一听我是强哥的弟弟,半信半疑的,就问了我的名字,我报了名字之后就先放过了我,跟我说他们会去问强哥的,如果我不是他弟弟,回头上学路上就等着吧。在那天之后,还真的没有混混再找我炸过钱。
我记得那年暑假的时候,有一回去给祖父送午饭,端了个饭钵子,刚好遇到强哥他们去砍人,一个个骑着个山地自行车,明晃晃的钢管就在自行车座下面横着插着。强哥看见我了,还停下来问我干嘛去,我说去给祖父送午饭,那会儿我剃了个光头,强哥看我一个光头端个饭钵子,就指着我哈哈哈哈哈哈的笑,然后说我看着跟法海似的。他周围一圈兄弟就跟着他一起喊我法海——也就他们那一圈兄弟喊我这个外号。这件事情我之所以记得很清楚,是因为第二天我就听小伙儿伴们说,强哥被拘了,说是因为打群架把人打坏了。
再开学的时候,强哥就很少来学校了。于是姐姐就又带着我去认识了她的另外一个弟弟,姑且叫辉哥吧。辉哥虽然没有像强哥那么夸张,但是也是个狠角色,留着长发,穿着花衬衫牛仔裤,也是比我高一个年级。姐姐对辉哥说的原话是,这是我亲弟,以后你照顾着些。辉哥对姐姐是点头哈腰的,拍着胸口说没问题,包在他身上。其实辉哥并没有像强哥那样发挥什么作用,因为那会儿已经没啥人炸我钱了。
不过,我倒是经常在学校门口的小商店里遇到辉哥。他那会儿就已经开始抽烟了,五毛钱买两根红河,然后躲在商店里面吞云吐雾的。有一回我去小商店买水,遇到他,就给他买了两根烟,他特别开心。然后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为啥不直接报你姐的名字呢?比我的名字好使多了。我其实也纳闷,为啥我姐给这几个哥哥安排我的时候,他们都那么客气。我跟辉哥说,我不知道啊,我姐说了可以报她名字,我觉得没啥用啊。辉哥一幅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跟我说:连我都喊你姐叫姐,你咋还看不上你姐了呢?你是不知道,你姐动起手来,比我们可狠多了。我还是一脸懵逼,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我姐跟谁动过手。
再后来,辉哥也很少来学校了。我的中学生活也过了一半,而再次听见辉哥的消息,是从我父亲那里听见——这是个很尴尬的事情,公安机关打击炸钱的小混混,然后把辉哥打击了,打击辉哥的就是父亲他们派出所,他还被当成了典型。于是,一个警察把保护他儿子的混混抓了,而且那个混混还从来都没有炸过他儿子的钱——很尴尬。在辉哥被抓了没几天,家里亲人们聚餐吃饭,姐姐专门私下里来跟父亲说,辉哥人挺好的,家里也很穷,而且身体不好,都是没办法了才去炸钱的。父亲很警惕的看着姐姐,问你咋知道这个事情?姐姐很坦然的说,他们认识,关系还不错。父亲若有所思,没有接话茬。过了几天,父亲吃饭的时候,忽然跟我说,没有给辉哥留案底,而是让他把派出所的所有车都洗干净之后,认认真真的批评教育了一通,让他回家了。从那天之后,据说辉哥经常会被叫到派出所洗车,一直到他不再炸钱为止。派出所的那帮叔叔们都认识他了,他们成为了朋友。一直到我大学的时候,有年放假,和姐姐聊天,姐姐跟我说辉哥肾炎了,身体已经很差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听见过辉哥的消息了。
至于说被人欺负,还有一次,就是兵地联考的时候,我跑去三中找朋友,因为那会儿他们比我们早一天考试,刚好让我知道了,我想去问问考的啥。然而,我那会儿并不知道两所学校的学生之间不对付——于是,我穿着四中的校服,别着四中的校徽,站在三中学校门口的街对面——那条街是个两车道的小街道。
三中的学生们放学之后,陆陆续续从校园里出来。于是看见一个四中的学生,独自直挺挺的站在街对面。我那会儿还在等我朋友,但是就看见了一些学生开始用手指着我,接着有越来越多的学生关注到我。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我并没有等来我的朋友,而是等到了一个留着八神庵发型,穿着八神庵衣服的混混拿着钢管带着一帮人把我围了起来。那个八神庵到底是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问我:四中的?我说,是啊,咋了?他说,你四中的还敢到这儿来?我说,咋了?三中你家开的啊?接着就是一堆人开始推搡,我是很自然用书包把脑袋护住,然后我被推倒了,接着就是狂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
原本挨完这一顿,我等他们人散去就算了。我做了这辈子第一个没脑子的事情,因为挨了一顿打,很恼火。于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朝着那个八神庵喊:一群人打一个算什么本事?有种单挑!然后他们就笑了,然后还真的出来了一个个子和我差不多的小孩儿要跟我打,我挨了一顿,当然是一肚子火,于是就抓着那个小孩儿的脸狠狠打,在我即将把他打倒的时候,我背后被钢管狠狠抽了一下——于是,又被抽倒了。
原本他们很客气,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拳脚教育我。因为我没有脑子的做法,于是我又挨了一顿钢管,比拳打脚踢疼多了,我感觉自己都快晕过去了。这顿挨完,我老老实实的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没敢动。八神庵扔了几句狠话,然后一群人呼啦啦走了。我最终也没有等到我朋友,也没有搞到联考的消息。
一直到考试考完,我才有机会去找我的朋友。我很生气的质问他,那天为啥没来?我朋友很委屈的说,他一直都在学校门口等着我呢,也没有看见我去啊。接着他很兴奋的跟我说,那天等我的时候,看见街对面有人打架,打的挺热闹,被打的那个中间还站起来跟人单挑来着,然后又被打了一顿。整个过程说的有声有色,眉飞色舞。
讲完了他看见的过程,然后特别开心地跟我说: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一个单挑一群的,那不是傻X么?我听他说着热闹,也觉得挺有意思,跟着他一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还附和他说,没错,那不傻X么?
那天我们分别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回家路上,我越琢磨越不对劲儿。
X的。
明明我家里就在公安大院,父母都是公安,为啥还会挨打?这和我们家里的教育有关系。我们家里的教育是:如果在外面打架了,打赢了没事儿;如果没打赢,回家还得挨一顿。像这次,是扎扎实实的让人打了两顿,回家自然是不敢跟父母讲的。
但是挨打这个事情,我跟我姐说了。
再后来,就是听闻了一个事情:那个时候,我们那边流行吃小炒。就是八块,十八块,二十八块这种,一桌菜吃的舒舒服服,价格还不贵,混混们是很喜欢吃小炒的。据说是八神庵带着一帮小兄弟吃小炒的时候,姐姐是用脚踹开了包厢的门,然后一巴掌拍翻了他们半桌子的菜,然后一顿大骂,接着用啤酒瓶子把八神庵开瓢了。
整个过程,一桌混混,楞是没人敢动。
关于姐姐的江湖传闻,我其实听说的很少。不过,倒是听说过姐姐另外两个朋友的传闻。那两个朋友也是女孩,我也叫姐姐。其中一个姐姐,据说是一个人,两把二尺长,还用绷带缠到手上,冲到我们那边的技校——那个时候,技校不是啥好学校,里面乌烟瘴气的——这个姐姐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去了,然后血淋淋的出来,没有受伤,而技校的混混们从那以后看见这个姐姐都喊姐姐。另外一个姐姐,从来都是怕手疼,所以喜欢拽着别人的头发直接冲着桌角去,如果没有头发拽,就直接按头。
不过,确实是没有听说过姐姐跟谁动手,除了那次八神庵之外。
后记:这里面的故事,差不多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现在的博乐,社会安定,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 #鸿儒计划#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