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爱的人陪伴,一切才有意义。
常山人杜生,素来有着高尚的品行,他的妻子黄氏,仪态举止也同样都非常美好,自从结为夫妇,便和杜生都有着“璧人”的美誉。但过了没三四年,黄氏就因病去世了,杜生痛哭道:“天要亡我!”号哭的声音街坊四邻都能听到。后来杜生便开始嗜酒,整天都沉醉不醒,知道内情的人,无不为他感到痛惜。
过了一年多,一天杜生到街市上游玩,傍晚时醉醺醺地往家走,半路上累得走不动,便靠着树睡着了。过了很久,杜生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睁开眼时,见对方竟是一只狐狸。它像人一样站立着,笑着对杜生说:“我们分别这么多年,不想竟会在此处相遇。”杜生愕然道:“我们认识吗?”狐狸道:“在您六七岁时,令尊曾抓住一只狐狸,看中了它的皮毛,便想要把它杀掉剥皮。而您则牵着父亲的衣袖求他不要杀狐狸,父亲不同意,您就又哭起来,父亲这才答应,放走了狐狸。我就是那只狐狸呀。”
杜生默然思索良久,说道:“确实有这事!”而后笑道:“时光飞逝,转眼已没多久可活,还能够和您见上一面,真是太不容易了!”狐狸道:“为何忽然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而且您小时候既仁爱又聪慧,为何如今正当壮年,却沉湎于酒,变成了这副模样?”杜生于是讲起妻子去世的事,说完又哭了很久。狐狸恻然道:“从前您救下我时,我曾暗暗发誓道:‘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情。’但无奈自身如同一粒粟米般微不足道,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幸上天昏聩,竟连善人也要祸害,我又岂能冷眼旁观,辜负了您的恩德。”
于是让杜生站起来,跟在它后面。二人走了没几里远,来到了一间草屋里,桌上摆满了酒肉,杜生便坐下来饱餐了一顿,狐狸则在一旁安慰他,说着说着自己就也忍不住哭起来。
过了很久,狐狸拿出一个小漆盒,交给杜生说:“这盒子暂时交给您,里面有个宝贝,乃是对我性命攸关的东西。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过一会儿就会回来,您能为我保管好它吗?”杜生一口答应。狐狸于是作了个揖,便离开了。
没一会儿,忽然有几个人手持利刃闯了进来,全都容貌丑陋,而又像虎狼一样凶猛。他们见到杜生手里拿的盒子,大喜道:“果然在这儿!”于是把刀架在杜生脖子上,对他说:“把盒子给我,就放你一命。”杜生毅然道:“我朋友把盒子交给我,嘱咐我要保管好,没有轻易给别人的道理。”那人厉声道:“交给我就能活,不给我就死!”杜生道:“死就死吧,我的承诺不会改变。”那人于是怒而挥刀斩了下来。杜生猛然惊醒,见自己依然躺在树下,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杜生怅然道:“只是个梦啊。”起身回家去了。
等他走进家门,便见妻子从屋中走出来迎接他道:“怎么回来得晚了?”她的容貌还和从前一样,一如平日自己在梦中所见。杜生于是抱住妻子大哭起来,唯恐会再失去她。妻子笑着问说:“为何哭成这样?而且您从来不喝酒,如今为何身上有股酒气?”杜生道:“我梦见你生病死了,伤心得不得了,听人说酒可以解忧,所以才喝。”妻子道:“我确实曾生过很重的病,但一天您朋友胡生忽然来到家里,带来一个漆盒,里面装着一颗丸药,让我吃下,而我吃下那药后,病就一下子痊愈了。当时您也在场,难道忘了吗?”
杜生恍惚良久,才醒悟到这大概就是狐狸所说的报恩吧。而之前的那个梦,则是狐狸在试验他。幸而自己虽然沉湎于酒,但本性正直,未曾改变,终究不是苟且之辈,所以狐狸也乐于成全他俩。后来杜生便戒了酒,严格地约束自己,整日刻苦学习,最终声名远扬。——《废眠谈怪录》
原文:
常山杜生,素有操行,其妻黄氏,容止亦美,既为室家,与生俱有璧人之称。然未三四载,黄氏竟以病亡,生大恸曰:“天祝予!”号泣之声,彻于四邻。后遂嗜酒落拓,酲醉终日,人知其故者,莫不嗟痛。
逾年,一日生游于市肆,暮而醉归,于路倦不欲行,乃倚树而寐。久之,忽闻有人唤己,视之,则一狐也,如人而立,笑谓生曰:“契阔有年,何意邂逅于此!”生愕然曰:“卿与吾有旧乎?”狐曰:“君六七岁时,家尊尝获一狐,利其皮,将杀之。君乃曳其袂而止之,父云不可,则继以悲啼,父乃许之,遂放狐去。吾即此狐哉。”生沉吟移时,乃曰:“诚有之!”粲然曰:“时移岁改,年命将暮,得复与卿一晤,大不易也!”狐曰:“何忽为此不祥语?且君幼而仁惠,颖秀不群,何乃今当壮岁,而困于麴糵,以醉慆忧哉?”生因道以妻亡之故,复泣久之。狐恻然曰:“昔君济我于难,吾尝自誓曰:‘后必报德。’但身微若粟,力不足耳。不幸天心眊眊,辄祸善人,吾宁能略不存顾,负君高义焉。 ”
乃命生起,随于己后,行不数里,至一草庐,见酒肉盈于几案,生乃饱啖之,狐复于旁开慰之,言辄亦泣。久之,狐出一漆盒,方圆一寸余,以授生,曰:“此盒暂与君,内有宝,乃吾性命所系。吾有事须去,不过食顷,当复返也,君能为我守此乎?”生曰:“诺。”狐乃揖之而去。无何,忽有数人持刀杖而入,形貌丑陋,猛若虎狼。见生所持盒子,乃喜曰:“果在此!”因以刃拟其颈,谓曰:“与我盒子,可得活也。”生正色曰:“吾友以此盒付我,嘱吾善守之,安有轻与他人之理?”其人厉声曰:“与我则生,不与则死。”生曰:“死则死耳,吾诺不渝。”其人怒而斩之,生乃惊觉,见己犹卧树下,日色未没,生怃然曰:“殆一梦耳。”乃起而归去。
洎至家,乃见其妻下堂迎曰:“归何晚邪?”其形容如旧,一若宿昔梦中所见。生乃拥妻大哭,唯恐复失。妻笑曰:“何为乃尔?又卿素不饮酒,今何有酒气?”生曰:“吾梦卿病故,悲不自止,闻酒可解忧,故饮之耳。”妻曰:“吾固尝得疾甚危,然一日卿友胡生忽至,持一漆盒,启之,内有一丸药,命吾服之,既如其言,吾疾脱然遂愈。时卿亦在旁,岂忘之邪?”生怳忽久之,乃悟此盖即狐所谓报德也,而先之梦幻者,特试己耳,幸己虽湎于酒,然秉性未改,持志甚坚,终非苟且之人,故狐乐为玉成之也。后生遂断酒,束脩守善,笃志于学,终有令名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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