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影一念动天象这个设定其实之前我用在过黑龙身上,黑龙是龙族最体魄最强的龙种,也是最危险的龙种之一。
坊间传言其性格暴躁易怒,乖张好战,被视为不祥与灾厄的化身,擅行渊,出没于深潭,可行云布雨,召洪水,引巨浪。
所以谢允愤怒时便雷声大作,雨势泼天,而时影心念动时亦然,阴云密布,飞沙走石。
师徒二人也并不是日日都是岁月静好,谢允鸿蒙初辟,没受过多少教化,身上存着些龙族散漫习性,又很傲气,除了时影的话,旁人的一概不入耳。
他尚年少,缺历练,但天资过人,根骨奇绝,武力已深不可测,某日突然去找时影,说要参加仙门会武,时影闻言蹙眉,他看谢允性子也不是什么好斗的,跟古籍上所言并不相同,怎么到头来还是要去与人争个一二。
再者,平日里也没少见他跟人打架斗法,闯的祸数不清,时常有仙使来时影这处告状,干什么平白无故跑会武上出风头。
但时影还是应允了,他自觉为人师,教人本领道理是为了日后放人去走自己的路,而不是为了管束他,让他按照自己心思做事,谢允是他徒弟不是他傀儡,时影没道理拦。
晚点重明回来听说了这事,啧了一声,说“小影子这你还不知,你那好徒儿正是意气风发少年时,卯足了劲头要出人头地也正常”
“更何况会武大典上多的是同他差不多的少男少女,也不一定非奔着头筹去,他生得俊朗,虽说比起老夫还是差些,但也是颇有些姿色的,若表现得出彩,赢回来个心上人也未可知啊”
他话音刚落,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后山霎时阴沉下来,云遮雾障,时影扫他一眼,重明莫名其妙,刚要开口人就捏诀封了他的口。
果不其然,谢允拔得头筹,很是风光,他却只是在擂台上张望一圈,却并未在观赛席上望见时影身影,顿时没了兴致。
他收下赠予的法器便要走,其他六部弟子喊他去山下镇上喝酒,谢允头也不回,摆摆手说要回去找师父。
他随着人群出比武台,听见有二位少女在身后讨论镇上一家酥饼点心很擅长以花为馅,时影曾说喜欢吃雪寒薇糕,只可惜已多年未曾吃到。
谢允心思一动,转头冲二人抱拳鞠了躬,翘着嘴角,笑意风流,说“敢问两位女侠,你们说的那家点心铺子在何处啊”
对面识得他,甲等榜上第一名,其中一位性格活泼大方些,也脆生生喊了句谢公子,逗他一句“看不出谢公子也爱吃点心,还是说买给哪位姑娘的?”
谢允挑眉,说“非也,是我家小师父素爱吃些荷花酥莲子羹类的甜食,我买些回去给他尝尝”
三人一道去,回来时天已黑了,谢允刚进门,时影端坐桌边,垂着眼,面色不是很好看。
即使他自以为自己大多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在谢允看来分明是一眼便可知,眉心动一动他都能看得出来是高兴还是生气。
谢允出去一圈有些渴,自顾自坐下来给自己倒茶喝,还未送入口,就见时影一拍桌,要他跪下。
对方嫌少有这般摆师父架子的时候,谢允一怔,却并未反驳,规规矩矩一掀袍跪了下来。
“师父为何要我跪?”
“胜负已定,为何仍要当众让对手出丑,折辱于他”
谢允闻言一怔,反倒抬眼,说“你去了?”
“你看我是如何赢他了?”,谢允语气竟有些畅快,“来了走什么,我下午去了镇上,碰上——”
“谢安之!”,时影呵斥一声打断他的话,“你回答我的问题”
他自然知道谢允去了何处,时影平日不怎么爱穿繁复些的服饰,但今日特意换了身少司命最高规制的纱袍,想着人若是赢了,他这个做师父的不能给徒儿丢脸。
去是去了,却看着谢允赛中先是处处戏弄引人出丑,自己倒是潇洒自如,最后分明胜负已分,他却未点到为止,那掌还是打在了对面那弟子胸口,震出口血来。
时影拂袖而去,本就气,还久久不见谢允回来,不得不分出道灵力化成小白虚影跑出去寻人,最后眼睁睁看着谢允同两位少女有说有笑地从一家铺子出来,分别时谢允还将赢来的宝物赠了出去。
“喜欢吗,喜欢就送你好了,你我二人有缘,想必定能再会!”
于谢允而言,这法器于他龙族毫无用处,还不如怀里这包点心重要,随意就能当作谢礼给出去。
性情中人做事随心所欲,谢允嘴上没个把门的,惯会花言巧语,讲话时偏一偏头笑起来,换个人来怕是显得轻浮,谢允倒是坦荡,却轻而易举搅乱一池春水还不自知,落在时影眼里便是浪子行径,处处留情。
“他活该”,谢允脊背挺得直,时影愠色更重,气不打一处来,话说得重些,“我本以为你心思纯良,定不会做出赶尽杀绝之事,今日一见,是我高看你了”
谢允不敢置信地看过去,“我又没杀他,你何必讲这样的话骂我,为何不信你自己的徒弟反倒要信他一个外人”
“我信我的眼睛”
“你爱信什么信什么”
“……谢允,我有没有教过你不得无故伤人?”
“没教”
“……你,你怎么,我分明教过!”
“忘了”
谢允学起时影那两字绝技也能把人气死,一时间乌云遮月,天地间狂风骤起,时影气得眼眶发红,说“打赢了还追着人打,算什么大丈夫,愧为君子,小人行径!”
“我是龙,不是人,何谈什么君子小人!”
谢允话音刚落,门外闪电劈下,雷声滚滚,时影觉得自己再讲就要气出泪来,说你给我滚出去,滚。
门一关,时影眼泪就跟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砸,他没做过人家的师父,不知徒儿顽劣时要如何管。
他倒是知道要罚,但他也不能真拿鞭子抽,他下不去手,又觉得谢允是自己没教好才变成这样,一闭上眼又是谢允与姑娘聊得热火朝天的模样。
不知何时雷停风静,时影的怒全成了酸楚,心里难过得厉害,又很委屈,师父真难当,怎么犯错的是徒弟,苦都让自己受了。
时影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泪洇湿了软枕,他抹了又抹,干脆拿纱罩着脸,不一阵湿成簇的睫毛眨了眨,扯下来又是两团深色,时影想,他不要教了,他恨死谢安之了!
晨光熹微,时影整夜未睡好,起身却觉得有些亮堂,他猛地一怔,外衣一披就推门出去,却见满院的雪,一片素白。
正值鸣蝉月,眼下情景却好似冬月至寒,谢允跪于院中,负一身不化的霜雪,整个人像快被雪埋了。
时影吓了一跳,甚至顾不得飞身,是提衣跑过去的,险些扑倒在人身前,谢允抬手托住人,往日偏高些的体温此刻冷得透骨,像一面寒冰。
他眉眼上皆是冰晶,面上也没什么血色,玄衣都成了白袍。
时影呼吸都抖了,颤声问,“谁,谁让你跪在这里的”
谢允还有力气笑,低低地讲,“师父要我跪,要我滚,却未说要我起来啊”
时影又气又急,顾不得自持礼节,拉起谢允的手护在掌心搓了搓,低头呵气,又拉着人胳膊搭上自己要扶人起来,谢允倒是不跟他客气,时影刚凑近便一头栽上去,额头抵着人肩,靠着,恍惚像是个拥抱。
时影身子一僵,还是先撑人起来,又问:“以你的灵力怎会……”
“我封了灵脉”,谢允咳了声,笑道:“还以为这是师父要罚我,我自然要老老实实受罚”
为了不让这异象吓到山下百姓,谢允用仅剩的灵力开了结界,结界外风云不变,但天地守恒,结界内那些风雪陡然增了数倍,通通落在了谢允身上。
其实还有一成,是他私心,这天象随时影一念而动,却是由盛怒下的电闪雷鸣转为了铺天盖地的雪,这场雪下得声势浩大。
是师父为罚他心里也很不好受吗,谢允想,若是这雪是时影为他伤心所化,他心甘情愿淋在身上,淋个透,都是他的,都给他才好。
时影将谢允带回了房,脱了外袍穿着亵衣上了榻,却掉出包点心,谢允慨叹一声,说“可惜了点心,这下成冰坨子了”
时影解了他的灵脉,急匆匆又去抱出一床被子,他不知怎样能让谢允恢复快些,又给人盖上一层。
谢允靠在床头,从被中伸出手扯了扯他衣袖,唇色淡得发青,却还有力气打趣,神色透着几分轻佻道。
“师父,怎的衣服也不穿穿好,头发也未梳过”
“时辰还早,师父再上来躺躺,我不占地儿”
谢允说着还真往后撤撤,掀开被子露出半边,时影皱眉,二话不说要替人盖好,却猝不及防被谢允攥住腕子,对方敛了玩心,看着很是虚弱,强撑着扯了扯嘴角,说“师父,我冷得很……”
时影一愣,下意识半跪在榻边,探身捧了谢允的脸试温,他外衣散开,像披着纱袍,谢允被这体温吸引,不由自主抬手揽住了时影,打了个寒噤,舒服地喟叹一声。
时影整个人呼吸一滞,刚要推开,却听埋在他胸口的人低声道,“徒儿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安之的错,师父莫气,莫急,更莫要为我伤心,我再也不敢了”
你不喜欢的我都不做了,你别这样难过。
“你打我骂我都好,不能赶我走,你要我滚我也只能滚出一丈远,不不,我不能离师父那么远,七尺,至多七尺”
“离了又如何”
“自是思念如狂,大抵要生了癔症,口舌生疮,五脏六腑烂个精光!”
“你——!”
时影一急,抬手直接捂了人嘴,谢允眉心一抬,有些讶然,时影心底也一惊,立刻要松手,谢允手比脑子快,竟拉住了,拽着人手不轻不重拍在自己嘴边,像闺房床笫间嬉闹时的巴掌。
“错了错了,我是要强身健体,好日后随师父一道云游四海,逍遥快活”
时影心道怎的快冻死了也冻不住你这条三寸不烂之舌,心里却酸胀得很,谢允抱着不松,手臂箍着他腰身。
时影垂下的墨发搭在谢允指尖,拂过手背,被人拦在腰间摩擦得不那么柔顺,有些乱,反倒显得暧昧,像很是温存过一番。
两个人相拥在榻上,谢允身体渐渐回温,很快便沉沉睡过去,时影却丝毫没有睡意,对方枕着被他昨晚哭湿过的枕头,时影细细打量眼前人,他的徒儿,却也是个极为英俊潇洒的男子。
时影鬼使神差地,抬手用指尖搭在谢允优越的鼻梁骨上,轻轻地触碰上去,一时间心跳声震耳,心乱如麻,时影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竟有几分雀跃,却不知在高兴什么。
他忽地心惊肉跳,像意识到什么,猛地缩回手,正听到门外传来重明鸟鸣,时影几乎是跌下了床,匆忙捡起丢在床榻下的披风裹上,鲜少有这般慌乱的时刻。
他将谢允留在屋内,还在系扣时重明便推开了外室的门,时影一紧张,耳廓到脖颈都红起来。
重明却没在意,因为他整个人被劈成了焦炭,灰头土脸的,头发炸着,外衣上的羽毛都黑了,拉着时影暴跳如雷,说昨晚老夫飞得好好的,不知哪来的雨先是淋了老夫一身,紧跟着一道天雷好巧不巧给他劈晕在了山谷,这不早上才回来。
时影耳廓更红了,低头假装喝茶,重明这才发觉他的不对劲,说“小影子,你怎的头发这么乱糟糟的,你也被雷劈了?”
“哎不对,你都几岁了,怎么这扣子怎么都系错了!”
时影被呛了口茶,刚在想怎么掩饰过去,就听院外有人来拜见,时影正愁脱不开身,忙不迭打发人去应付,他去换身衣裳。
原是一同参赛的仙门弟子,前来找谢允告别,主要是拜谢一番,时影问他为何,对面这才道出谢允会武上出头教训那人的缘由。
那位司徒仗着世家大族的身份,很是跋扈,目中无人,在会武前抢他人宝物,毁人法器,还当众议论谢允师父尘世往事。
说他生性残暴,冷血无情,随意害人性命,天降灾星,如今师门式微,拜了他能有什么出息,想必日后也是万人唾弃的下场。
谢允就让他看看自己有何出息,不光要他输得心服口服,更要让在场众人都看着他作为时影的徒弟替师门赢得不费吹灰之力,就算旁人不敬他们师徒二人,也要众生怕,畏,不敢再口出恶言,随意污蔑。
前来道谢的正是被抢了贴身法器的那位弟子,他道:“谢少侠也许并不记得我,但我希望他知道,我们很多人十分感激他仗义执言,出手相助“
“说好了,我们从此定会多加宣传他与他那位貌若天仙,花香四溢,额…心灵手巧,温柔可人的师父的美名!”
时影只着一身素衣,又看着年龄不大,也不多出世以真面目示人,对面没曾想他就是那个师父,时影被那一串形容搞得尴尬又不好意思,表示会转答后就送人离开。
他回去时谢允还在睡,时影自然明白对方不回答他是不想自己知道外界那些不好的话,他坐在桌边,解开油纸包,冻了一夜的点心硌牙,里面还有冰糁,时影却就着茶吃了个干净。
谢允醒来后发现时影吃了,很是生气,跑来找人果然见时影伏在案上恹恹的,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要回床上去,时影说你胡闹,放我下来,这不合规矩。
“谁定的规矩,哪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徒弟不能抱师父?你早上还抱我了呢”
“早上分明也是你抱的我”
“正好,万事开头难,有一就有二,一回生二回熟,好师父,徒弟这回抱得如何啊?可有进步?”
谢允耍浑,将时影放在床榻,坐在床边抬手覆上人胃口,催动内力给人捂着揉,抬眼略带戏谑道:“师父是知道冤枉了我,深感对不住我,就去把点心吃光了?”
时影垂眼避开目光,对面却掰过他下巴,板着脸有些无奈道:“你傻么,你做这些伤了身,感动谁?跟谁赎罪了?心疼生气着急的不还是我?”
时影一怔,沉默半晌,似是下定决心刚要开口,谢允食指先一步压了他的唇,笑道,“师父,千万不要对我说谢谢”
“我永远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