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下山历练，临行前师兄给算了卦，说此行终有一劫，避无可避，叮嘱他千万小心，行事不可大意。

道士点头算作应答，背着小包袱一路南下，斩妖除魔顺手除暴安良，穷时饮朝露富时喝琼浆，一柄桃木剑挂在腰间，比起道士更像个侠客。

那日大雨，宿于山野破庙，荒山野岭间阴风簌簌。道士用符点烛，豆大的青焰照亮一方空间，他闭目养神，却被一声惊呼唤醒。

“妈呀有人——！”

什么鬼话，道士睁眼，发现果真是只小鬼，膝盖以下还是虚影，泛着蓝盈盈的光。道士手指微动，三张黄符从包袱里飞出来打在小鬼身上，那鬼瞬时被困在原地，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小鬼着一身白衣，乌黑长发漫不经心地披在颈背上，一双妖目滴溜溜转动，显然是在开动脑筋思索逃出去的法子。

道士打量鬼时鬼也在打量他，明明是个道士却好像剃度过，发茬不过一指节长短，面容俊美，可惜并无慈悲面相。

“道长可是要杀我……”未语泪先流，哭得鼻尖泛一点红，小鬼越想越委屈，不过只是今早出趟门找乐子，回家后发现被人鸠占鹊巢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把命再搭进去，这是哪来的道理！

我只杀害人之鬼。道士语气淡淡。

哭声刹时止住了，小鬼眼睛瞪得很大，在心里悄悄数自己做过的坏事：让人整日做噩梦不得安生，装成吊死鬼故意悬在房梁上吓人，偷吃别人坟前香香的贡品还拿人家纸钱花……

“可我没杀过人，”小鬼连忙挥手，“你可以下山去打听打听，我叫洪知秀，生前是个秀才，名声很好的。”

道士听过这个名字，山脚下晏城里有一大家族，前几日让管家来请道士驱邪，还附赠一份生辰八字，而这八字的主人自然就是洪知秀。

洪知秀生前仰慕我家大公子许久，奈何公子无意，他便以死相逼，于是就这么撒手人寰！管家硬挤出几滴猫尿，还说如今洪知秀恐怕是成了厉鬼，搅得全家老小不得安宁，恳请道长一定要救救他们。

厉鬼？道士看着吓得发抖的小鬼明白事情定有蹊跷，但他向来信奉鬼话不能多听，于是也不欲多问那只小鬼，盘腿坐下就着烛光开始读书。

“《六州游记》？”洪知秀眼尖瞥到了书名，“我最爱花神庵那篇，可惜没看完就成了鬼，不知后续如何。”

“道长，”洪知秀琉璃般的瞳孔纯真似未开智的小鹿，“我真没杀过人，让我看看书可好？”

烛光昏黄地照着杀鬼的道士和害人的野鬼，他们一起埋头读那本杂书，庙外大雨洒满天地，山谷间绿树阴浓升起湿气，把群山连成一片苍青。

两个时辰后雨停风止，道士持剑下山，在城里多方打听方才得知事情全貌——那大公子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以折磨美人为乐，剩下的事不用多说，反正洪知秀被他埋在了郊外那颗老槐树下。

什么时候埋的？大公子两股战战，好像是…好像是农历七月十五。

苍天无眼但人有，道士掐了几个法诀，跟管家说一切顺利解决，待上几日有人便不必再受怕鬼之苦。

人死了确实就不怕鬼了，道士自认圆满完成任务，赶去郊外本想转移尸首，但老槐树的根系和骨肉早已不分彼此，看这架势今日不成厉鬼来日必成，杀只怕毁他心境，不杀只怕酿成灾祸。

杀是劫不杀是劫？

道士在庙门前伫立良久，直至东方大白，他才推门入庙。庙内鬼气森森，洪知秀依旧被困在原地，他实在想看书，手又碰不到，便鼓起腮帮吹出阵阵鬼气翻动书页。

罢了，他掏出一截手指粗细的槐树枝，说你且附上来，我——

送我上西天？洪知秀嘴一瘪又要淌泪。

道士用枝子敲敲笨鬼的头：是带你去看看花神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