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不勒斯的城里走了十分钟，就爱上了这座城市。

我理解很多人不会喜欢那不勒斯，譬如我就无法想象我的父母有任何理由去欣赏那不勒斯——它残破，危险，没有红绿灯，没有一条街、一面墙是洁净的。甚至我自己在来之前也对于那不勒斯有很多夸张的想象，一些新闻报道和文学作品都将它描绘得群魔乱舞，草菅人命，像垃圾场上长出的一棵植物。

我来了之后，发现这些想象里有被验证的部分，譬如每一个街区的中心都会有一个公告栏，贴满了启事，“6月23日是朱塞佩·萨库佐先生离开六周年，他的兄弟、姐妹、姐夫、侄子和侄女以及亲戚们都怀着不减的深情缅怀他，并对那些在他生前认识和尊敬他的人深表悲痛。”

这样的地方很多，像是我小时候在农村里看到的那样，这个公告栏提示的是这里有一个本地熟人社会的存在，这些名字有它们自己的意义，而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他们的生死都会被阅读，被观看，被记住。

我接着往下走，走到一个街角，发觉一面斑驳的墙面上用铁牌写着几行字：“献给我的母亲（1914-2002）：在那不勒斯中心的这个角落，她一生都把那不勒斯放在心上。” 旁边附上了写字者母亲的照片，一个满面笑容的老太太，几十年来在街边当了一辈子水果小贩，突然一天命运用某种方式带走了她，她曾经摆摊的位置现在是她子女写的这段纪念辞。

人来人往的闹市区，我看到这行字，简直流出热泪。

我突然意识到，那不勒斯人的生命的确像是野草，但却不是草芥，可以疯狂生长，但仍然很有分量。一个人的家人们，会在他离开后的两年、三年、数十年后，还会在这么显眼的位置告诉所有人，“我们还在想念他，他即便已经不在我们身边了，但我们生活里被拔除的这部分仍然没有愈合。我们甚至还抱有一丝幻想，他有一天会回来。”

那不勒斯的教堂前面有小男孩技巧熟练地带球传球，旁边就是不带刹车的破烂轿车，一辆接一辆，莽撞地驶过狭窄的巷子，海边的年轻人在互相较劲，比赛跳进海里压起的水花，目所能及的地方，维苏埃火山的山顶总有杀气腾腾的白雾，看得人心惊肉跳。

我在那不勒斯的大街上，看到这一切，在想，对生命真正的珍惜，是用尽一切力量去生活，像教堂前无形的球场上冲锋陷阵的男孩那样生活，像浅海滩边想要用身体激起浪花的年轻男女那样生活，像不安刹车的轿车一样生活，像火山一样生活。

换句话说，我过去几十年活得很“安全”，但我从未成功说服我自己这是因为我的生命有多么珍贵。

事实上我现在也不相信。 http://t.cn/R08mXQ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