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疑云,是场大雨。
尽管如外界传闻那般不和,但送行那天,大哥还是来参加了父亲的葬礼。
他如今已经是江城只手遮天的势力,要说是为争那点缩水遗产实属不必,外人都知道他与家里闹得很僵,甚至在气头上时,父亲已然宣称与他断绝了关系。
但最后一日,那辆熟悉的越野还是停在了墓园前。
细雨如丝,木子洋下了车,站在最前头点了根烟。头顶上的那把黑伞霸道地横插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人们此时静默地四散开来,低眉顺眼着,为他让了一条小路。
那身黑西装在墓碑前停了,他蹲下来,指尖粗略地抚着上面凹陷的字,半晌,才道:
“小妹,你做事不厚道。”
他指的是我压下了对他报丧的事,尽管是背对着,但依旧能读到毫不掩饰的不悦,玩弄的金属打火机乒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木子洋慢慢站起身,朝我看过来。
心怀鬼胎的不同目光从彼此身上流过,二哥站我身侧,不动声色地替我挡住了男人瞥来的视线。
他一身肃色的衣,单薄的身子被厚重的大衣笼着,人也像那张薄唇吐出来的烟雾一般,淡得泛冷意。
二哥姓简,单字一个“亓”。尽管是父亲遗落在外的风流债,但还是被慷慨地接了回来,给了他一个身份,与我们兄妹俩一视同仁。
三人不是一块儿长大的,我们的感情并不深厚,见面不免总是针尖对锋芒。
早在木子洋抛头露面打理生意时,我和简亓都还只是乳臭未干的小孩,作为被父亲列为的第一继承人,他看不上我们一向正常。
只是我优秀的大哥太不知足了,他长得实在太快,胃口越来越大,甚至开始觊觎那把被坐了很久的位置,想要快点踩上老头的肩膀。
直到最后,已经把手伸到了老头的阳寿簿上。
家里做刀尖舔血的生意,父亲总说,我们是他的毒,他的刀,似乎诞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必定是要遭磨砺,开刃出来,为这个家族割出最大的生意。
大哥的狠戾是一把砍刀,杀伐果断、下手狠绝,浇灌他的只能是洒在刀刃上的热血,十四岁时即能面无表情地卸下仇人一条胳膊,是父亲造就出最成功的一把称手武器。
而简亓,简亓是一根最薄最锋利的针,阴寒刺骨,无孔不入。潮湿着、伪装着、城府极深的笑面虎。
他才是父亲手上最狠的一味毒,狡猾又精明,于我而言,简亓是世界上最冷漠也是最好的人,他只看他想要的,在乎他想在乎的,吃了人吐不出来的骨头,都是他嚼碎了吞下去的。
我早知道他们背地里相互制衡的勾当,那些步步为营的手段就像青苔一样覆在冰冷的刀面上,大哥清理着,二哥对付着,谁都渴望谁某天就突然锈了、断了、被谁吃了。
生在这个家,有野心,有忌惮,太正常了。
雨渐渐大了。
灰蓝色的幕布下,所视的一切都似乎带着难言的潮湿气,被搅湿的草地,烂泥沾上我的小羊皮鞋,短跟踩上的触感软烂,恶心且无声。
父亲临死前被迫签下的大额遗产股权转让书,此时藏在手提包里,我的目光落在眼前灰色的墓碑上,慢慢开始放空了起来。
一种隐秘的兴奋让人颤栗,我平静的表情下只有某些蛰伏许久的情绪在暗涌。
我冷不丁道:“他有没有想过,儿女长大后第一次聚在一起,是在他死了的时候?”
简亓突然笑了。
在最后一捧土落地之前,我们朝他鞠了最后三次躬。
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身上流着相同又不同的血,共同属于父亲的那一条河淌过三人的脊柱,这是最深刻的、也是唯一系紧我们的丝带。
我在转身的那一刻听到了某声从童年时刻便应响起的枪响。
而子弹此时正中父亲的眉心。
生在同一个培养皿,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