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覆雪# 苍冥睡前小故事
馄饨.一
总是一往无前的昭王殿下曜苍火,人生路上第一次落荒而逃的时刻,记录在开饭时的曜天军火头营。
刚离开雪原就被送去曜天东营的少年,谨记着兄长要自己在军中打好群众基础的教诲,借书时拒绝了石将军留自己在楼中用膳的邀请,抱着几卷竹书就往曜天军吃大锅饭的地方走去。
地方未到,先听见震天喧哗。曜苍火手中的书卷还没来得及合上,仓促闪身,堪堪与身后一群飞奔而来的曜天军壮汉擦肩而过。
只见每个彪形饿汉都眼泛绿光,手里捏着好几根粗长的特制筷子,如同猛虎扑食般撞进前方黑压压的一群饿汉之中。不时有汉子嘴里咬着大块鸡腿、烧肉往人群外狂挤,双手还高举着三五根筷子,每根筷子上都插着三四个比拳头还大的包子馒头。时不时有还未抢到饭的大汉想去啃上一口,双方便在拥挤人潮中你追我挡,场面混乱至极。少年哪见过这阵仗,只觉得冰原上群狼捕猎后分而食之的场面,比起眼前这曜天军夺食大战都远远不及。
曜苍火如一尾受惊游鱼般逃出人群,在稍远处寻了个安全些的地方,等了一炷香左右时辰,再过来时,大汉们已作鸟兽散,原本堆积如山的食物也早已被一抢而空。
“军中男儿不拘小节,让昭王殿下见笑了。”
正午的日光悄然从云霾洒落,少年回过头去,正好看见那声音的主人抱着双臂站在阳光下,懒洋洋地看着他。
那是个年轻的曜天军。与那些卸下铠甲后就邋里邋遢的老兵油子不同,一身寻常旧衣整洁利落,高马尾干干净净地束在脑后,挺拔劲瘦的身形与少年接近,却更高壮一些。一张与少年有些相似、肤色却更为健康的年轻脸颊藏了一半在阳光投下的阴影中,虽唇角翘起,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反而内蕴些许冷光。本就半遮半掩的寒芒被浓密细碎的睫羽与眼下一双泪痣交映,冷色稍褪,倒显出几分朦胧。凝视着曜苍火探究的眼神,年轻俊美的曜天军再度对他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来。
“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早前我们曾在石将军房内见过的。”
依旧对此毫无印象的曜苍火对那人微微颔首,便转身而去,那名与曜苍火年纪相仿的少年抱着后脑轻快地绕到他身前,笑着道:“将军吩咐过了,昭王殿下初来军中诸事不便,若有什么需要,可交给我等去置办。殿下若是未曾用膳,就跟我来。”
半个时辰后,怒江畔泊着的一叶舟篷中,曜苍火坐于矮桌前,桌上支着一张案板、几个粗瓷碟子、一炉冒着泡的滚汤。
那年轻曜天军在东营伙房的冷窖里拿了块新鲜的猪瘦肉,又在路上采摘了一把鲜嫩的黄须菜尖与山胡椒芽,在清冽的江水里淘洗干净,再从船头舱中拿出一小碟从早上就开始泡发的干香蕈以及半块山姜,和猪肉一起细细地剁碎,打上一枚路边大婶硬塞过来的双黄鸡蛋,撒了些许薄盐,拌成一碗晶莹鲜妍的什锦肉馅。之前擀得薄如蝉翼、切得方方正正的面皮此时有了用武之地,在那少年曜天军骨节分明的修长指间翻飞得犹如江湖戏法,只消片刻,一个个漂亮的元宝馄饨就在苍火好奇的眼神里接连落进那炉翻滚的汤水中,纷纷绽开成晶莹剔透的诱人模样。
曜苍火向来沉默,那名年轻曜天军却很是健谈,单方面交谈之间得知那曜天军名叫苍烽,比苍火年长半岁有余,父亲是天阙国人,母亲则出身九黎。一席话毕,刚好煮熟的馄饨也被捞了起来。
苍烽将煮好的馄饨分在两个粗瓷大碗里,撒几粒葱花,淋一小勺酱油,再浇上一瓢刚刚煮过馄饨的热汤。温热鲜甜的香气悠悠然升腾而起,苍烽将其中一只碗推到苍火面前,苍火毫不客气地下箸挟起一粒馄饨,稍微吹凉便送入口中,只轻轻一咬,一双本来沉静无波的桃花美目骤然明亮了几分。
雪原八年茹毛饮血,初坠冰湖时又神识受创,过去关于食物的美好记忆早已逝于风雪,却随着唇齿咬合间迸发的鲜甜与温暖重又弥合成一线亮光,穿透重重腥锈的雪雾,溯源到早已成为过去的某段时光中。
记忆中,也曾有人亲自下厨,为幼时病中食不下咽的自己煮小馄饨。
那种馄饨极为特别。皮薄如蝉翼软若丝缎,与酥而不烂的鲜嫩馅心紧紧贴合,皱褶的形状如同上好的绉纱般晶莹美丽。
这是兄长唯一拿得出手的厨艺,也是他炸毁了三个小厨房,浪费了五车食材,献祭了两名先生之后修成的正果。记得那段时日,商羊先生与拓跋先生被兄长半哄半劝着灌下了无数次试验作绉纱馄饨、不厌其烦地询问了无数次口感与味道,后来的许多日子里,商羊先生号称永不衰老的脸在看到任何带着面皮的食物时一定会皱得像一只丑橘,而拓跋先生更夸张,捂着嘴发出奇怪的声音落荒而逃,之后的很长时间,都再也没有来过蚩尤宫。
可是兄长用伤痕累累的手捧着热气腾腾的青瓷小碗看着自己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温暖又美好,一如那碗绉纱馄饨的滋味。
回忆如同温暖的海潮再度席卷寒地,少年玉雕般的唇角勾起一抹无声无息的弧度,似乎令潺潺青江、汀畔白鹭瞬间静谧,也令面前另一位少年看得愣怔了片刻。
苍烽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笑道:“有那么好吃?”
苍火沉默着,目光仿佛穿透眼前初识的友人望向更遥远之处,轻轻点了点头,唇齿艰涩地开阖,说出了他自雪原来到曜城后最长的字句。
“谢谢你。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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