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钨丝蛹
23-05-16 11:50

《越冬》
我浑身颤抖地走向春天,却转身踏入了冬日,我的脚步踩碎一根干枯的枝桠,恍惚间听见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这里实在是太冷了,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像是牙齿咬碎冰棍时的声音那样。我需要稍作休息才能够穿过春天,于是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面前的房子。
面前房子的锡盆里正烧着木炭,木炭燃尽后堆了一层厚厚的草木灰。我蹲下身去烤火,颤抖的双唇呼出气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连带了那稀碎的灰。身上的寒冷在刚刚接触温暖的火时甚至让我麻木的指尖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好几分钟,我才回过神来。
我抬起脚,看到桌上放着一本未写完的小说,里面有一条细小的河流从桌上淌出来,蜿蜒的水渍扭成一股绳,那股绳紧紧地套在地上的人形上。我蹲下身去看那躺在地上的人,她尚未气绝,只是呼吸有些沉重,那河流从她的脖颈流过,然后绕过她的身躯,直直流到书架上那本《傲慢与偏见》上了。
我一时间说不清是她是从《傲慢与偏见》里的文字中拧出了一条河流,还是她的河流继承了奥斯汀的思想。
“我们写作,仅有两个理由。”
那个女人说到,但是她的嘴唇却不见在蠕动、开合。我们的写作的确仅有两个理由,这件事情是在我初次成为作家的时候就明白的。我站在这个时代的脚下,伟人的生命仅仅是时代的点缀,而我的文字不过是世界的纹身。
在这个时代选择写作的人,要不是曾经领略过写作所创造的世界里的奇迹,就是富有创造力和生命力且热爱着这个世界的人。她们通常能够在一个夜里想到一个完整的故事,里面有无数精怪的化身,人类感情的迸发,成长后对世界的感悟。这些无一不展现出她们对世界的感知力和善良的本性。
另外一个选择写作的原因,我更情愿称为这是时代引起的文学病症。就像在做面食和面的时候一样,我们生活着,不断发酵,麻木与痛苦充满着躯体,挖出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大洞,变成了蜂窝状的,盛满自我的容器。那个时候,她们就常用文字来揉面,再次变成光滑又富有弹性的人。
但是痛苦是被贬低的,善良是被高高赞扬的。
“但是,就算如此痛苦却仍然选择写作,这难道不是一种善良吗?”
作者们将自己的痛苦放置在文字之上,任人品尝,或许有人会因为好奇而来,或许有人一直就吞咽着这样的痛苦却无法诉说。人们通常贬低遭受痛苦的人所写的文字,因为那并不符合主流所传达的美好的思想,但是谁又能假设遭受痛苦的人并不美好呢?
我们将情感寄托于写作上,其实并没有在要求什么更多的回应。因为每次写作我都感觉到自己如同漫步在沙滩上,海浪每一次扑上来时便会带来无数的贝壳和海螺。今天能看到济慈、茨维塔耶娃、毕肖普,说不定明天就能够看到莎士比亚和勃朗特。所以我并不会往那大海里丢下属于我的一颗沙砾,兴许我会徒手用指甲在礁石上写下我的笔名,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如何癫狂的。
再让我触摸一次痛苦吧,只有在阅读那些文字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那心痛难以呼吸的感觉,如同活着一样滚烫的泪水也顺流而下。陈列在文字上的痛苦,是借由写作而织出的蜘蛛网,我的痛苦是一张又一张的蜘蛛网裹住了头颅,轻柔地盖在脸上。
“所以写作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我们仍然热爱这个世界。”
我蹲下身,轻轻掀开那个女人脸上厚重的蜘蛛网,拍了拍手掌心的灰。侧过头时看到锡盆里的炭火已然熄灭了,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我将尚有余温的双手放在胸前。
推开门,我走回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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