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骚扰给人带来精神伤害的其中一个层面,是受害者总在顾虑和担心自己的反抗是否会误伤旁人,而施害者却从不在乎。如果旁人因受害者的反抗而受伤、而被波及,受害者往往会更为自责,认为是自己的反抗导致了无辜的人受伤。
过年的时候我被家里的男亲戚当众抱住,贴着我的脖子反复问:“你是大姑娘还是小姑娘?你是大姑娘还是小姑娘?你是大姑娘还是小姑娘?” 亲戚们都以为他只是在随意闹着玩,没有当回事,但是只有我知道他当时抱得非常紧,根本无法挣脱开来,并且说话的语气非常恶心,令人不适。我在拼命挣脱的时候我妈妈刚好出现了,这个男亲戚才终于松手,而我妈妈因为出现得晚,没有看见前面我被骚扰的过程,因此当下也没有意识到严重性。我绝望又无助,担心搅乱了外婆安排的新年的饭局,只能一个人跑到餐厅外嚎啕大哭,哭完了再回到饭局上乖巧地吃饭。事后回到家中,我又在父母面前提及此事,嚎啕大哭,我父母才了解了事情的真相,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问我,我希望怎么处理这件事。我说,我希望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我想告诉全家上下所有人。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是什么样的人,这对我来说才是最公正的裁决。
可是我没有这样做,我不敢说。我不敢说是因为他有一个女儿在上初中,正值心思敏感细腻的年纪。我担心我说了,这个妹妹会拥有一个不快乐的青春期,她将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爸爸,也可能作为“性骚扰犯的女儿”,感到不知道怎么面对家中其他的孩子。我还担心我的外婆,外婆是我最爱的亲人,她的性子烈,脾气大,曾经几度因为生气而晕倒甚至生病住院。她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很担心我说出我的事情会让她气得生病。即使我知道,真正伤害她们的是那个性骚扰我的男亲戚,但我仍忍不住归因于自己的反抗。如果我保持沉默,那么她们就不会受到这些波及,不是吗?
因此我没有说。如果我所期望的公正的裁决,会让我所爱、所关心的人受伤,那么,我究竟是优先公正,还是优先关切?这个问题一直苦苦折磨着我,至今也没有答案。而这样的精神折磨,仅仅只是性骚扰给人带来的伤害的其中一个层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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