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
我的外婆不是农民,但是在我的眼里,她就像一位辛勤劳作的农民一样。
她是一位母亲,也是一位农民。从她的身体里诞下了属于她的血脉,她的孩子,她含辛茹苦地一个又一个将他们抚养长大。
在外婆的农田里,有着壮实的高粱,还有紧紧团着的玉米,一个是我的舅舅,一个是我的妈妈。
外婆最开始种的是玉米,高高的玉米杆子茁壮生长,金黄色的玉米粒紧紧抱在一起,又有碧绿的叶子一层又一层地包裹着。
玉米生长的时候,总是让人看不到里面的果实,外婆只是耐心地,一天又一天地灌溉着。
总有一天,我会知道她长得有多好的。外婆这么想着,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外婆看着长得越来越大的玉米,看着她逐渐枯黄,看着她的玉米须长长地落在地上。
外婆知道了,玉米怎么会主动地剥开自己的外皮呢。外婆看着玉米,抬起手轻轻地把她摘了下来,像将耳边的碎发捋起一样,那样轻柔地剥开玉米的外衣。
就如同外婆所想的,玉米生长得很好,玉米粒粒粒金黄饱满,只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那玉米竟然从根茎就断了。歪仄着,根朝向更广阔的方向,和外婆截然相反的道路。
那壮实的高粱生长的时候总是不会弯下腰,它也看不到我外婆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还有沾满黄色汗渍的衣领。
但是不知不觉地,高粱感受到了外婆抚摸他的手,逐渐起了皱纹,皱纹所磨蹭到他的表皮,使得他感觉到外婆比以前温柔了。
于是高粱成熟时,终于弯下了腰,红彤彤的高粱穗饱满着,圆鼓鼓的。
火红的高粱穗抚过外婆花白的头发,那通红的果实,仿佛是触碰到了天边的火烧云一样,差点就要点着外婆的鬓角了。
高粱将火红的果实递给我的外婆,外婆长满皱纹的手触碰到那仿佛火星一般滚烫又明亮的生命啊,是如此滚烫的生命。
烫得外婆的眼眶总是不由自主地落下泪,熄灭那火,那灼手的果实。
可是外婆似乎忘了,她的手早已不再紧致富有弹性,皱纹如同燃烧秸秆时飘散的烟,悄然附着在她的掌心了。
我记得外婆曾经和我说过,她年轻的时候总是去别人家里当保姆,帮忙洗衣服、洗被单、洗孩子的尿布、洗碗,也做饭。
那个时候才十三岁的外婆,背上背着主人家的孩子,轻轻地摇晃着身体哄着他入睡,那双稚嫩的手在冰冷的水中反复揉搓着衣服。
接着是碗筷,是被单。洗完后揉皱的衣服晾开时,她低头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水泡得发皱了。
我的外婆不是一夜之间就变老的,当她是农民的时候,她已经老了。
我的外婆是什么时候当农民的,我不记得了,可能也就是和我一般年级的时候她就当了农民。
外婆的手,不是一天一夜就变得那么皱的,她在时间中将自己反复揉皱又摊开,晾干。被水,被时间浸湿,被眼泪没过的手指,变得皱皱巴巴的,外婆就这样衰老了。
我的外婆像农民,不仅仅是因为她会播种,会收获。
还因为她很沉默,很坚韧。
就像喀斯特地貌里混着岩石的泥土一样。柔软又黏稠的泥土包裹着破碎的山石,偶然会露出尖锐的一角,我的外婆就像我们家乡的泥土一样。
我的外婆,当她嫁给我的外公以后,我的外公并不珍惜这样一个坚韧的女子。在我记忆中温柔的外公却是经常家暴外婆的凶手。外婆经常一个人在外面打着好几份工来照顾家中的人,不论是雨天还是晴天。
外婆也从来没有和我说起这些事情,直到外公瘫痪的那几年,外婆经常哭着站在他的床前说着,你的报应就是这样的。
但是我依然能够每天看到,外婆在照顾外公的身影。
我的外婆像包裹着泥土的岩石,尖锐的边角最终刺破的只有自己的掌心,湿滑的泥土只会沾染在她的衣摆后风干,红色的泥土像干涸的血液。
她的伤是包裹着岩石的泥土,是胸口的淤青,是她的隐忍,是羞于启齿的坚韧。是美德,是一种刻板印象。
我的外婆像农民,她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农民。
像海子写的诗歌,她所想到的自杀方式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了农药死在农村。
外婆从来不在清醒的时候和我说想死,总是临近深夜,每一个无眠的夜里,她轻轻地开口说,
“妹啊,我好想喝药就走了。”
仿佛我不是一个会被受影响的人,而是她农田里的一株植物,一株正在生长的庄稼。或者我是她手里生锈的镰刀,外婆要将镰刀放在脖子上,以结束她的一生。
但我已经生锈了,我没有手脚,甚至难以开口。
因为我只是一株植物,一棵庄稼,一把生锈的镰刀。
我的外婆像农民一样一辈子勤勤恳恳地耕种着,耕了什么,种了什么,收获了什么。我无法得知。
但每个无梦之夜里,每当外婆呼唤我,我就感觉我正和她坐在田埂上。
长满青草的田埂上留下了好几个脚印,有些我能认出来,有些我认不出来。
那个时候我和外婆坐在田埂上,我看向她佝偻的背,我就知道了,她在耕什么,她在种什么。
我的外婆,用她的脊梁骨在青春里耕,耕弯了腰。那荒芜的,杂草丛生的田里,就是她的生命。
丽英,如果某天你埋在哪片田里,我会为你亲吻整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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