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没有什么比此时更能让灵意识到今天不对劲。
那小酒窝呢，他没事吧。灵脱口而出。
存在于生死模糊地带之间的恶灵，是否会随着超能力的消失而一同离开？
他一早就出去了，龙套摇头。
灵嘱咐弟子和父母待在一起，超能力的事他明天来处理，又叮嘱龙套不要乱跑，带好必需品往高处走。
那你呢。龙套看着他的师父。
我还有事没做完。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灵提着湿裤脚，忧伤地想。他今天特地穿了衬自己肤色的风衣，选了修身的长裤，还以闲着也是闲着为借口擦了皮鞋，就为了用最好的样子去找那个笨蛋恶灵，好条理清晰地在他面前数出一二三，告诉他不行的，这段关系只能在最暧昧的时候停止，因为他是师父、他们是同事，因为他们注定没什么好结局。
现在他的裤腿湿了半截，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精心拨弄的刘海也变得乱糟糟，灵对着后视镜看自己，特别狼狈，可能还有点脆弱，如果滤镜再深一点大概还有些惹人怜爱，站到窝面前根本都展现不出当断则断的冷酷感。
路口被车辆堵得死死的，灵爬上引擎盖，看着一团糟的街道，想起刚才勒在手里沉甸甸的烧酒，倒真希望今天是世界末日了。
理由列了这么多，没有一个是因为不喜欢，漏洞百出的拒绝是为了留给你一点反驳的余地，即使洪水滔天也要走向你，为了听一次清醒的告白。他回绝的并不是窝，他拒之门外是害怕动摇他们微妙的平衡，害怕这段感情会无疾而终，他却一直留在原地，被所有人看穿先动心的人原来是自己。
所有的噪声归为寂静，灵终于有勇气承认，他早已坠入爱河。
这倒也不是比喻。灵茫然地看着四周，疯狂的人群逐渐平静，上一秒还聒噪尖锐的喇叭和尖叫突然暂停，耳边只剩下线状的耳鸣声。
听觉消失了。
灵张嘴喊了一声，只感受到声带在颤动，却没有听到声音。
好吧，至少今天是世界末日的可能性上升了。
平静下来的人群再度失去理智，灵意识到时间不多，迈开沉重的湿裤腿跑了起来。
在一切科技产物诞生之前，再早一点，在驯化动物之前，更早一点，在学会使用火之前，人类能传递信息的唯一途径是人自己。
着地缓冲、后蹬、后摆、前摆，再重复，仅仅依靠两条腿和两只手的机械运动，就能跑向任何想见的人。
灵从来没跑这么快过，他在一片死寂中奔跑，路上是跪地合十的人，是为末日欢呼的人，是为没有明天而流泪的人。他无暇感叹哭泣，只是庆幸嘴里还能尝到铁锈味，代表着他的味觉还没消失。
都这个时候了，再去赴约有什么意义呢。
灵一步跨过马路中间的隔栏，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个微笑地提着烧酒的老太太。
在这种时候，更不想留下遗憾呢。
水流淹没了相谈所最下层的几级阶梯，灵蹚水上楼，还有心情东想西想。
既然世界末日都有了，那成佛什么的也应该也不是假的吧，或许他可以和窝一起升天，或者一起变为恶鬼向这个世界讨债，这都不是什么坏事，只是。
灵忘记了世界失去听觉，下意识大声喊。
小酒窝！
推开那扇门，灵看到了落在他办公桌上的绿色恶灵，那抹绿色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真奇怪啊，明明没有声音才对，窝却转过了头。
只要让他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就算没有声音也没关系，他只需要。
灵往前一步，和窝对上视线。
灵陷入无边的黑暗，视觉也消失了，他被绊了一跤跪在地上，终于不得不承认今天大概真的是世界末日。
还好，他还剩下痛觉和触觉。
一只冰凉的小手牵起灵的手指，灵回握了那只小小的手，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只需要走向窝，这就是他的回答。
世界在他们牵手的瞬间终结了。

#ekr
终于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