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僧人变虎的故事,隐隐中形成微妙的互文。都很适合做成动画,很有寓意。我翻译得不好,大家随便看看:
很久以前,袁州的山中有一村院,里面有一位僧人,已经忘记自己的法名了。无名僧偶然得到一张虎皮,开玩笑般披在自己身上,摇头晃尾地学老虎,居然还挺像。
一位僧人,住在较闭塞的山中村院里,日夜对着泥塑的菩萨,守着山中的植物和野兽,靠着零星的信众过日子。物质生活必然是烧清香、吃苦茶的。
而且还“忘其法名”,因为法名是皈依时特取的名字,大多由师长赐名,那么“忘其法名”的无名僧,还记得自己为何出家、有何信仰、修何法门、跟谁修行,知道自己的来处和去处吗?
“偶得一虎皮”又是怎么个“偶得”法呢?是一开始就在村院中收藏、但一直被无名僧忽视,还是他杀了山中的某只老虎呢?
当无名僧放弃自己的人性,戏披虎皮“摇尾掉头”展现兽性的时候,可以说也是一种“天真直率”和“可爱”。即使这份“天真”是如同真正的野兽一样的、野蛮的天真,残酷的天真,和恶意的天真。
这些野蛮的、残酷的、恶意的天真不断蔓延。无名僧渐渐开始披着虎皮在道路边吓人,大家都很害怕,怕到丢下携带的物品只顾逃命。这些东西当然都便宜了无名僧。
可以不劳而获,“僧得之喜”,于是“自以得计,时时为之”。
虎皮穿久了,必定是脱不下来的。无名僧看到自己的手脚,已然虎爪,“近水照之,头耳眉目口鼻尾毛皆虎矣,非人也”。
从人变虎,无名僧并没有惊慌,而是“心又乐于草间”,还开始捕食狐狸、兔子,一切习惯都像一只真正的老虎一样,并和其它老虎一起游戏相处(这些老虎也是披久了虎皮的人变化的吗?)后来又被鬼神所役使。但这种日子也不好过:“夜则往来于山中,寒暑雨雪,不得休息,甚厌苦之”,虽然他外形是老虎,但有人的思维和心理,只是不能言语。
按照刻板印象,变成虎的无名僧有锋利的爪牙,强韧的肌肉,“百兽之王”的地位,人类已无法约束和威胁他,虽然被鬼神役使,没有休息时间,但也算是背后有“靠山”,鬼神从手指头缝里漏点什么东西,不比当兽、当人好得多?
是哪方面的、独属于“人”的欲望和需求没有被满足,原文才说“形骸虽虎,而心历历然人也,但不能言耳”呢?是不能用语言表达吗?是寒暑雨雪,不得休息吗?是被鬼神役使时不被当作“人”对待、而被当作“畜生”对待吗?具体原因无从得知,每位读者都能做些猜测。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一天,无名僧饿急了,但一直没捕到食物,就潜伏在道路旁,看到有人来则“跃而噬之”,“猎物”自然断了气,无名僧将“分裂而食”的时候发现,今天猎到的是一位僧人。
一开始,无名僧只披着虎皮吓人捡漏;后来变成虎,开始吃狐狸、兔子;当面临饥饿,终于对同类(人,还是个僧人)下手。从某种程度来说,是不是“现在”身为虎的无名僧杀了“过去”身为人的自己呢?
无名僧看到自己为了填饱肚子杀了一位僧人,心想:我本来也是人,有幸学佛,成为僧人,但没有好好修行、遵守清规戒律、勘破轮回,已经是不善,从人变虎,这些恶果业报更是前所未有。现在又为了果腹而杀僧,恐怕地狱都容不下我。我宁愿死,也不想再加重自己的罪孽。
想到这里,无名僧仰天大哭。忽然,虎皮像衣服一样从身上脱落,“自视其身,一裸僧也”。
无名僧就回到了从前的村院中,村院已经荒废了,他用草遮着身体,跟村民求了一些破旧衣服,去别的寺庙修行问道了。
无名僧在临川崇寿院时,圆超上人看他修行不懈,就问他是哪里人、出家多久了、修什么法门、为何如此勤奋?无名僧说:我心中有愧,愿求指点,但我不愿其他人知道。
圆超上人屏蔽左右,无名僧就说了他变成虎的事,并“叩头作礼”,祈求圆超上人预测他身前身后应受恶报的罪孽。
圆超上人说:生死祸福都在一念之间,一念的天堂和一念的地狱,都是“当下”和“瞬间”的事情,哪里在生前身后呢?你恶念变虎,善念变人,就是验证了这个道理啊。只要你有脱离的信念,达到最高觉悟境界,就能回到最初的、原本的形态(不知道这样翻译准不准,原文是“苟有志乎脱离者,趣无上菩提,还元反本”)。如果没有达到最高觉悟境界,你就不能从人变虎、从虎变人。如今闽中,引导人远离诸恶、奉行诸善的善友比比皆是,你可以前往学习。
无名僧潜心受教。随后,圆超上人把此事告诉了智作长老,智作长老见了无名僧,又问了一遍,无名僧和之前说的一样。他的眼睛依然是赤色的,令人望而生畏。后来,无名僧入了山中,就不知所踪了。
这个故事如果能拍,如果我当导演,我想要这个镇叫“伏虎镇”,镇里的河叫做“虎啸河”(河水的流声如虎啸),镇里的主街叫“打虎街”,山叫做虎头山(山中常有遥远的虎啸),村院叫“伏虎庙”,庙里供着莲花宝座旁卧着泥虎的“伏虎菩萨”。
想要家家户户门窗上贴着剪纸/镂彩/木雕/描金的虎形辟邪图,想要小孩子穿着虎纹衣、额头画着“王”字,像虎崽一样玩耍。
想要无名僧睡觉枕着磁州窑虎形枕,白天穿着黄色的僧袍,阳光通过树叶、窗柩等间隙,在他身上织出虎斑一样的阴影,像给他披了一张虎皮。
想要虎头山里的老虎(谁知道是不是披着虎皮的人变得呢)来伏虎庙狩猎,被无名僧反杀,他剥虎皮、抽虎筋,把狰狞的虎皮铺在伏虎菩萨的脚下,当一块温驯的桌布。
想要无名僧小心翼翼地念佛告罪后,把伏虎菩萨搬开,取出桌布般的虎皮,披着它取暖,然后渐渐发展成学虎玩耍。
想要昏沉的月光照着这一切,照出墙上老虎的虚影吞噬了伏虎菩萨的虚影。
想要在一次次地挪开伏虎菩萨、取出虎皮后,无名僧由最初的小心翼翼变得漫不经心,最后变成直接抽出虎皮,伏虎菩萨摔落在地,泥塑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莲花宝座旁的泥虎的虎口之下。
想要无名僧在日午时分,出了伏虎庙、下了虎头山、路过虎啸河,在打虎街上化缘的时候,因饥肠辘辘而出现幻听幻视,猛然听到耳边炸开一声虎啸,却什么都没发生,地上只有自己扁扁的、不规则的影子。
想要变成虎的无名僧在日午时分,因饥肠辘辘下了虎头山、路过虎啸河,在打虎街上狩猎,作为“猎物”被“跃而噬之”的僧人的长相,正是从前的自己饥肠辘辘在打虎街上化缘的模样。
想要僧虎咬断“猎物”僧人的脖子,正如同从前他直接抽出虎皮,伏虎菩萨泥塑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泥虎的虎口之下的场景。
想要作为“猎物”的僧人被杀后的血迹,流成从前无名僧“幻听”后地板上扁扁的、不规则的影子的形状。
想要无名僧由虎变人后,裸着的身体上依然有深深浅浅的、纹身一样的虎斑。
至于无名僧蜕下来的那张虎皮,谁也不知道去哪了。至于无名僧去哪了,也没人知道。
不过,如果无名僧的故事并不是诚心悔过、一心向善的结局,估计就是《马拯》故事里的走向:
这个故事简单来说,就是性情冲和淡泊,喜爱寻山问水的隐士马拯在衡山祝融峰,拜访了一个长得“眉毫雪色,朴野魁梧”的老和尚。
老和尚借马拯的仆人下山采买,然后尾随其后,在半山变成虎把仆人吃了,吃完后脱了虎皮、穿了禅衣,又变成了一个老和尚。
这一切被另一位隐士马沼看见,他和马拯说了此事之后,两人设法把老和尚骗到井边“推僧堕井”,老和尚立刻变成猛虎,两人用巨石“镇之”,老虎死后,二位隐士(性情冲和淡泊,喜爱寻山问水的隐士)带着庙里的银器下山了,这个细节就很微妙[思考]
下山遇到了布置陷阱的猎人牛进。牛进告诉他们,老虎吃了三五十人,有僧有道、有男有女,他们死后变成伥鬼,为虎开道。
一群伥鬼歌吟戏舞,认为有贼人杀了老和尚,又有人设下陷阱要杀他们将军。于是毁坏了陷阱。
牛进重新布置了陷阱,不一会将军来了,原来“将军”也是只老虎,老虎踩中陷阱而死,伥鬼们跑回来哭得跟死了亲爹娘一样。马拯、马沼就怒骂伥鬼:你们这些命丧虎口的无知小鬼,我们杀虎给你们报仇,你们不感谢,还在这里为杀害你们的凶兽恸哭!哪有变成鬼却这么糊涂的!
伥鬼一片寂静,突然有一伥鬼说:我们都不知道将军是老虎,听了你的话才幡然醒悟。于是“就其虎而骂之,感谢而去”。而马拯、马沼把从庙里带出来的银器分给牛进就离开了。
《马拯》的故事比起《僧虎》画风更诡谲:眉毫雪色、变虎吃人的老和尚;性情冲和淡泊,又洗劫寺院的隐士;庙里会开口吟诗的土偶;“树上为棚而居”、会布陷阱杀虎的猎人;为虎开路、出场大喜、大悲、大怒的伥鬼……很像一则政治寓言[思考] http://t.cn/A6Csjgq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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