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中高中在同一所学校,上了6年。我校有条不知从何而来的传统,每年第一场雪降下来的时候全校放假一天,包括初三和高三,从校长到学生到传达室的老爷爷,全体玩雪。
于是,在春游、秋游、远足、野炊、博物馆参观、歌咏比赛、生日会、运动会、校外实习、新年联欢……(是的我在凡尔赛)之余,每到冬天,同学们最盼望的就是下雪。天上飘起雪花,地上见了积雪,就竖起耳朵等着大喇叭广播,“同学们,出来玩吧”!平常威严的校长,严肃的班主任,形状性格各异的各科老师,在那一天都成了小孩,跟着学生们一起胡闹,要么在操场上,要么去附近的公园,打雪仗,堆雪人,追跑打闹,无法无天。
至今想起这条校规,都觉得浪漫至极。那些下雪天珍藏在我的记忆中,每每想起,北方凌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痛痛快快。而心是软的暖的,微甜。
长大后过了很多年,在国外上学,毕业前最后一门课是“人类学与纪录片”。选这门课的人很少,七八个,艺术系又穷得要死,每周都四处借教室借放映厅,总被分配到需要早起的八点档,搞得我们怨声载道。这门课的老师是个胖乎乎笑眯眯的中年女性,学养扎实,脾气极好。快结业的时候,为了补偿我们早起,老师专门安排了一个下午,讲完课,带着所有学生去逛了民俗博物馆,逛完不舍得散,我们又在阳光下草地上坐着,喝老师请客的咖啡,天马行空地聊天。
至今还记得那天的拉片是《Grass: A Nation's Battle for Life》,1925年民族志作品,默片,拍的是波斯人季节性迁徙,牵着牛羊拉家带口,翻过雪山,迎向草场。喝咖啡的时候,老师说了一句影响我至深的话,“没有与政治无关的艺术,所有事情都与政治相关”。后来大家聊毕业后的打算,问到我,我说,想当个记者,写一写真实的人与事。老师听了,捧着马克杯微笑——其实那是个条件反射的回答,那会儿我还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后来我真成了个记者。
现在回忆,那是第一次,在学校里,当我的学生生涯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切实地感受到了对知识的敬畏与向往和学习的快乐。这让我受用终身。
少年时,学习的乐趣,思维的乐趣,极大程度上,只从学校生活里,老师的引导中获得。更为重要的是,在自然环境中的身心舒展,与同龄人相处玩耍,发泄精力、学习技能的同时建立关系,这是孩童少年走向社会化的进路,也是非常宝贵的情感经验积累。而最重要的是,学生时代的人生体验极其有限,总该有一些小小的微光让孩子们愿意相信,尽管多劫难,少选择,生活还是值得经历的,未来还是值得期待的。
我深深感激命运待我不薄。再想起这三年憋在网课中和斗室里的大小学子,实在揪心。本以为疫情过后会好起来,然而……
还是那句话,说了也是白说。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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