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杀猪,细娃儿们是不落怯的。
猪血从喉管喷泼而出,把细娃儿们不谙世事的眼波涂成血幕,他们跟着大人欢天喜地,觉得这猪终于是死尽死定了,它烫在木桶里,修面剐须,一副慈祥之色,已经踏入另一条时光河流。
猪被吊上梁,开膛破肚,心肝肠跌落出来,被匠人如花一般捧抱,拿钩子钩于房梁下,腥臊气钻进狗儿的鼻孔。此时细娃儿们倒不在屋基下了,他们统统进了灶房。
是去等臀尖。
猪还没解,臀尖率先旋下来了。这条臀尖转眼也进了灶房,乱刀剔片,不作任何腌渍,只洒薄薄一层盐巴和清油,搭在炙子上烤。
炙子底下是柴,半空晾着衣,烟子从侧边一根细唠唠的烟囱拂袖而走。众人围着炙子,盯着吱吱冒油的猪肉,筷子只得三两双,掌在稍大一点的细娃儿手里。唯独我一个大人,置身其中,如缓坡中的山丘,稍一立身,两只秋裤脚便搭上脑壳。
太热了。
电视机里在放新白娘子传奇,细娃儿们的脸被烤得绯烫,跟炙子上的肉一起呈出熟红之色。大娃儿的筷子把肉先堆到小娃儿面前,再堆到自己面前,不嬉闹,吃得不声不响。我一径拈肥一些的吃,那油膘的香,如钝器击打胸口,令人目眩神迷。吃到半晌,我终于受不住,脱掉外套,抹去线帽,解开衬衣前面两颗纽扣。
有个稍大的娃儿去推窗。窗外是青森森的山,黄的银杏,雪未降,只有细雨星散,夹杂着生烈的血腥之气。
那猪已经解开半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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