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俄乌战争失败，俄罗斯真的会瓦解吗？（中）

源自：BJ王明远 阜成门六号院

（二）具体来说，二者之间的第一个差异体现在被征服时间和中央政权整合程度上。今天俄罗斯境内的少数民族，除了亚洲边远地区的一些阿尔泰语系民族，以及北高加索地区的民族是19世纪下半叶以后才纳入版图的外，其余的都是帝国早期扩张阶段被征服的，统治已达三至五个世纪已久。比如，伏尔加流域的突厥系和芬兰—乌拉尔系民族已经被征服400多年，西伯利亚多数地区也被征服300多年。他们聚集的区域，被俄罗斯人经营已久，目前人口结构和文化上都已经高度俄罗斯化，早已是俄罗斯国土的基本盘。

而苏联的俄罗斯以外的14个加盟共和国领土多数是帝国晚期才被征服的。比如，中亚和高加索三国都是进入19世纪后才被沙俄吞并，占中亚人口绝大多数的希瓦汗国和布哈拉汗国，在十月革命前仍保持半独立状态，俄罗斯人对中亚核心区域的直接统治才持续了七十来年；波罗的海三国和乌克兰西部则在大国角逐中，与俄罗斯几度分离，他们到二战前后才重新并入苏联。对于这些后征服的领土，俄罗斯文化很难全面渗透，也很难改变他们的人口结构，比如，到苏联解体前，俄罗斯族移民在中亚平原地区、高加索地区和波罗的海地区的比例始终不能超越四分之一。严格来说，这些都属于未被消化的领土，很容易产生分离主义。

其次，表现在民族意识的强弱差异上。今天俄罗斯境内的少数民族，在进入帝国版图之前，多数文明发育水平比较低的，像布里亚特、哈卡斯、埃文基被征服时更确切地讲是族群（ethnic group），尚处于部落联盟状态，而非近现代意义上的民族，他们的民族过程甚至是在俄罗斯人帮助下完成的。这种民族发育形态，注定他们追求独立的意识很薄弱，缺乏建立本民族国家的固有情结。

而苏联时代俄罗斯以外的14个加盟共和国的主体民族，都是地地道道的现代意义上的民族（nation），都有悠久的历史文化，很多比俄罗斯族历史还长，比如很多中亚民族的历史长达两三千年，格鲁吉亚人、亚美尼亚人的历史也有两千余年，在历史上也都建立过强大国家（钦察汗国、基辅罗斯等），他们只不过是因为近代短暂的落后，而被俄罗斯征服。这注定了他们始终有追求独立的强烈愿望，俄罗斯人既无法同化他们，也无力用强制手段消灭他们的文化——这样只能引起他们更强的离心力。

图（苏联时代的民族分布图，红色部分是俄罗斯族，他们只能分布在东欧平原和西伯利亚铁路沿线地带，并不能深入到其他地区，整合整个帝国）

再次，表现在民族实力上，即达到民族独立的能力。总体说，现在俄罗斯境内的100多个少数民族力量普遍很弱小，只有6个人口数量超过100万，11个超过50万，多数民族人口在10万以下。通俗地讲，多数是一些默默无闻的弱小民族。而苏联时代，乌克兰、白俄罗斯、乌兹别克都在千万以上，哈萨克、阿塞拜疆、格鲁吉亚、亚美尼亚、立陶宛、犹太等民族的人口也有数百万，他们具有强大的反抗中央的能力，并且有国外同民族或宗教文化近缘民族做呼应，而现在俄罗斯境内的任何少数民族都不具备这种力量。

图 （2010年度普查，俄罗斯人口最多的20个民族）

所以，从政治学上讲，苏联是一个“帝国”，即包含多种文明的超级国家，占有统治民族的俄罗斯族虽然有政治军事优势，但是不具备人口和文化的绝对优势（人口勉强过半，文化上则落后于西部民族），它很难有效整合帝国，加盟共和国一直是实际意义上的国中之国。这种马赛克拼图式的帝国，粘合性极低，当俄罗斯人的控制力削弱时，就不可避免发生崩溃。

而经历了苏联解体，将其他文明剥离出本体的俄罗斯已经实质是一个单一文明占主导，又包含若干力量弱小的亚文明的民族国家，而不再是一个帝国（犹如土耳其共和国与奥斯曼帝国的区别，而今天的中国仍旧是一个跨文明的、内部整合性颇高的“帝国”）。境内虽然有很多民族共和国，不过徒有其名而已，共和国内的主体少数民族在人口数量上和文化水平上，都很难与俄罗斯人匹敌，他们既不具备独立建国的条件，也不具备独立建国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