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死大闲者
23-02-19 16:54

几年前写的文章草稿里对逢蒙杀羿之事的讨论,不过文章本身写了一半左右就摸了写不动了……

实际上呢,逢蒙杀羿这个故事最早出现于《孟子》的《离娄下》,孟子和公明仪对此展开辩论,孟子认为羿要为自己的死背锅,公明仪觉得不用,前者就讲了另一个走向不同的故事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性:郑国的子濯孺子入侵了卫国,卫国的庚公之斯奉君主之命追来反击,子濯孺子却因为生病了不能拉弓而只能坐以待毙,但是当他知道追杀者的师父是自己的弟子尹公之他的时候就放下了心——因为尹公之他是个正直的人,那么其所选择的弟子必然也会拥有同样的品性——庚公之斯追了上来,发现子濯孺子不能射箭之事,表明自己不忍心以传承自他的武艺加害于他,却又不能违背君命,便拿掉箭的镞头,用光秃秃的箭杆象征性地对子濯孺子射了一发就回去了。

孟子所引用的故事改编自《左传・襄公十四年》中的历史事件:孙文子派弓箭手庚公差与其弟子尹公佗去追杀卫献公,而卫献公的车夫公孙丁正是曾经教授庚公差射箭的老师,庚公差纠结于忠义两难全,便也是象征性地射了战车两边的曲木就走了,尹公佗却认为,师公与徒孙的关系比师徒之间的要疏远,就自己追赶了上去,结果被公孙丁一箭射穿了肩膀——能明显看出,孟子为了强调自己的观点而做了较大的改动,庚公之斯(庚公差)与尹公之他(尹公佗)被颠倒了师徒辈分,前者没能正式出场,活在背景,剧情被挪用给了后者。

虽然逢蒙是一个学完艺之后背刺了师父羿的屑人在现代是一种常识,但是这则故事的真实性是值得怀疑的。真实性指的不是「故事所描述的事情是否真实发生过」,而是「在这则文本之前是否真的存在这个故事」——先秦诸子个个都是为了阐述自己的理念而随手编造寓言故事的一把好手,就比如说中学生都学过的《逍遥游》,生怕我们不知道鲲鹏这玩意是自己编的,把《齐谐》的原始版本贴了出来:「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这话也就只是将鸟类为了越冬而迁徙往南方的现象夸张化了一些,结果《庄子》不仅进一步夸张化、将鹏鸟写成了以千里记的离谱体型,还专门用意为鱼苗的「鲲」字(《国语・鲁语》:「且夫山不槎蘖,泽不伐夭,鱼禁鲲鲕,兽长麑麋,鸟翼鷇卵,虫舍蚔蝝。」)来命名大鹏的体型同样以千里记的水中形态来突显荒诞性(……也就是反差萌喽?)。

尽管《孟子》是目前最早记载了逢蒙的文献,不过从先秦两汉其他关于逢蒙的描述(包括而不限于《荀子》、《韩非子》、《庄子》、《吕氏春秋》、《列子》、《上书谏猎》、《淮南子》、《史记》、《说苑》、《羽猎赋》、《扬子法言》、《答宾戏》、《吴越春秋》等)来看,他更是一个经常与羿相提并论、甚至要更强的名射手,象征善射的文学符号,而非背刺师父、人格低劣的小人,丝毫看不出任何对于其人格方面的贬义倾向。杀羿的情节直到孟子死了四百年之后才再次见于书面,王逸在《楚辞章句》里注解《离骚》时写到,将打猎归来的后羿杀害的家臣就是逢蒙,这个说法其实是将《左传》与《孟子》两个版本简单地融合了。王逸之后几十年,高诱注释《淮南子》才明文写下了作为夏时诸侯、有穷君主的羿被弟子逢蒙杀害的记载。依此看来,杀师之逢蒙绝非其最初的姿态,更有可能是被孟子编故事带偏了节奏。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