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韩松落《春山夜行》之《妈妈的语文史》:
在陷入昏迷的最后那些天里,她喃喃地说“最坏的,最穷的,最看不起的,最糟糕的”。而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她说的是“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
她最爱什么呢?她从来没有说过。
我仿佛又走在华林岗的小巷子里。夜气浓腻地充塞在每一巷,每一家、每一处,有没有人在落院门很远的地方掏出钥匙,有没有一双黑色的胶鞋,鞋底因沾上了污物而在地上蹭着;有没有坐在铁皮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热气,使屋里充满了令人昏香欲睡的温暖;有没有明天该去修理的老座钟,在不该鸣响的时候出了声,引起了埋怨;有没有贴在墙上的报纸,耷拉下一只角:有没有一个男孩子,在夜里被潮湿惊醒;有没有爱,梦话;有没有打点行李准备离开的人,把吃剩的半只饼子用纸包裹,装进行李。
只有长巷子,只有画在墙上的、张牙舞瓜的小人,只有月亮鬼鬼祟崇地在屋宇间游走。整个城市都像是睡着了,就我看见了这月亮。这月亮照着拉着窗帘的窗子,照着晾着一双忘记收回的鞋的阳台。这月亮在城市上空移动,像是一个缩成一团、浊黄的、闭着眼的胎儿,它移过钟楼,移过有着呻吟、梦话、咕哝的小巷子的上空,移动了几百年,几千年,移动着,成了一个死胎,既不烂,也不坏,像是泡在防腐剂里,只是移动,移过宇宙包裹着的大梦。整个城市,整个宇宙都睡着了,就我看见了那月亮,那月亮神秘地、不可告人地移动着,使我成了一个目击者。我满心都是恐惧,满心都是孤独。这种孤独还很漫长,还很漫长,应该忍受,并且喜爱。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