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爸爸的笑容
童年及少年成长阶段，与爸爸聚少离多。
爸爸下放和外地任职，前后差不多有六七年时间，既使在本地也是住单位，一天见不上几次面。对爸爸的感观印象几近模糊。
现在眼光看，爸爸生活是单调乏味、甚至是压抑的（可能工作压力大）。很少会见到爸爸露出发于内心的笑容。爸爸吸烟，是迎春牌子的，二角八分一盒。晚上，爸爸下班回家坐在炕沿上默默吸烟，晚饭后，躺炕上睡十分二十分钟醒来。然后穿戴整齐去单位。灰布衣服居多，多少时候是青面的布鞋。
感觉到爸爸没什么复杂表情，总是一副严肃古板整天挂在脸上。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受到爸爸的笑。大概是因为不容易吧，才记得深刻。
一次晚上八点左右，我独自在炕上合衣躺着犯困。当时爸爸和妈妈在屋里。妈妈叫着我说：困就到床上去睡会，要不然，一会铺褥子还得叫醒你（南窗下的所谓床，实际是由三个大木箱拼在一起的）！我坐起来，不服气的回了一句：那不是一样吗？
事很小，但我却发现不远处的爸爸莫名的笑了。感觉笑得很真实，似乎是赞许。现在想大概是因为，我可以思辩看待事情了。
还有一次，我和三哥下象棋。大体十岁左右我就学会了玩朴克、军棋象棋，也认识了很多很多字，家里墙上的语录，我至今都清楚的记得。下了一会儿，眼看我要胜了，从哈尔滨回来探亲的大哥出手帮三哥忙。我一点都不畏惧二打一。爸爸也在附近，象是担心我输，就走过来，一看我胜利在望，笑了。我内心既舒服又自豪。
第三次发自内心的笑容，是我上了高中那一年。我写作文，经常会跑题，连语文老师都跟着头疼，犹虑我高考作文吃亏。老师留下的命题作文我忘记了题目，我的作文完全按照自己思路写的。大概用了三张稿纸，没收好放在了桌上。等我进屋时，发现爸爸刚好把我写的作文看完。爸爸叫住了我。
记得作文中写到了工厂，其中，有这样的描述，大概是说晚上工厂里一片安谧之类。爸爸没有说我作文是否跑题，而是告诉我一个简单的事实。他说：工厂晚上大多不会出现非常肃静的场面。工人都是三班倒，一批人下班另一批工人下班，机器不停。——在我后来的体会当中就是：写文字必须感受生活真实。那一次爸爸是别样的笑，笑里包含着期望，平静和气的给我指出来……
当年我大概十六七岁。那时的孩子不像今天的孩子知道得那么多，成熟普遍晚，但那次的记忆最深。爸爸的话更象是种对我的鼓励和鞭策。所以后来写作文，包括写农村生活，我都在脑子里想象农村场景，然后下笔。高考前的阶段，我的作文多次当范文。老师肯定我的文字语言，人物生动，情节合理。当然最后补充的一点是：一定要注意高考作文跑题。
爸爸离休回归家庭后，性情有了太多太多的变化。或许是真正放松了。谈起过去生活绘声绘色，说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有趣事情，爸爸总是有兴致勃勃的讲这些。只可惜听到的机会不多，因为我们哥们三个轮流去看独自生活的父母（年节除外）。有时可能匆匆去匆匆走。
一生中，我唯一一次见到爸爸最令我痛心难受落泪的一次艰难的笑。
妈妈八十岁那年，生病住院，大夫检查说是膀胱肿瘤。手术很顺利，但费用在当时也不算低。手术后的一天，四五个儿女都在一起，爸爸神情略显尴尬笑着说：如果接着住院，大概需要借钱了。那一刻，我心痛无语了……
爸爸离休后，那时养老工资不多，没有多少积蓄。几个儿子结婚买楼房能帮就帮。妈妈晚年经常吃药，那时进口胃药很贵。离休干部享受全部公费，但是，爸爸从未把妈妈的用药混入自己的药物报销中。
好在妈妈在那次病中挺过来了。
儿女们为父母做得太少太少……
十几年过去，每每想到爸爸对着几个儿女不好意思的尴尬无奈的笑容，都会忍不住阵阵心痛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