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商：殷周之变与华夏新生》作者：李硕
一直以来，我对夏商周这三代很有兴趣。年代久远加之资料少，这三代有一种很浓重的神秘感，殷商尤其神秘——大概是因为人祭特别多，还喜欢占卜，蛮荒时代的神秘感与诡异感特别强。

近年来新的考古成果不断出现，开始慢慢具象化华夏文明早期的形貌：什么样的制度，怎样的科技树，普通人如何生活，王权如何统治……这三代在我脑中终于不是模糊的封神榜那种人神并存的“神话时代”了。

看这本书的时候，能感觉到我们的文明是如何从蒙昧的部落“野人”状态，一步步摸索、学习、完成认知构建。就连血腥的“人祭”，也是在形成国家与文明的道路上的血腥尝试。

商朝的人祭活动并不是纯粹地为了人祭而人祭，它的人祭是一种宗教性极强的“意识建构”，用以区分“我们”与“他们”，让早期松散的部落联盟成为一个统一的主体族群：商人。

在人祭的驱动下，商人对外扩张，打下其他部落，俘虏奴隶用以劳作和祭祀，整合主体部落，继续对外扩张……在这套机制下，商朝进入了“正反馈循环”。

忘了哪本书里提到过，所有的统治都需要这样的正反馈循环系统，实现：获取收益→收益用以对外扩张→获取更多收益→更多收益投入对外扩张。

直到这套系统到达某个临界值，继续运行下去无法再获取正反馈（如因为道路交通原因导致边远地区统治成本高昂、外部收益无法满足自身需求导致内部主体族群利益分歧），然后这套系统就会逐渐崩溃，直到新的统治建立，新的系统建立，然后进入下一轮循环。

看这本书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殷商用“宗教-人祭”来构建统治逻辑，不断扩张，引起周围“蛮夷”们的恐惧，殷商的统治越强盛，抓的俘虏就越多，蛮夷们就越恐惧。最终这股反抗力量被“周人”聚集，开始了翦商大业。

商周之变，是华夏文明的第一次剧变。

在商朝人的眼里，世界是冷酷的，充满暴力，杀戮，掠夺和不安全的，他们不认为鬼神有明确的善恶观，或者说商朝人本身没有明确的善恶观，他们认为鬼神会随时随意给任何人降下灾难，即使是商王也难以幸免。

而灭商的周人，决定结束这种恐怖的杀戮与人祭，用一套新的理念来维持统治。

这是华夏文明最彻底的一次自我否定与重生。彻底到了不仅断绝人祭，还断绝人祭的文字记录，彻底将“人祭”这套东西从民族记忆中抹去，以防它死灰复燃（也藏藏自己的发家黑历史：帮殷商抓人祭用的俘虏）

可以说非常成功，到春秋战国时期，已经没有人记得殷商恐怖的人祭传统，以至于后世的“古人”们完全不知情。直到近现代考古学，从地层下挖出了密密麻麻的尸骨，才重现了殷商时代黑暗恐怖的一面。

PS，作者这里有个大胆猜想，很有意思，他认为孔子晚年沉迷研究易经，是因为隐约发现了隐藏在易经中的殷商的真相。孔子作为商朝后裔，对于“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的愤慨，隐含着对人祭死灰复燃的恐惧，所以认为连殉偶都不应该。

这本书里有很多类似的猜测，准确性存疑，但是我还挺喜欢看作者瞎猜的。

这类读物我对准确性的要求不高，反而对趣味性要求更高一些。因为有趣是一切的开始，假如一本书很专业但不有趣，我根本不会打开它。有趣的读物，哪怕里面有很多错漏，我也可以在未来的学习中自我修正。

这本《翦商》在趣味性上做得就很好，五六百页的内容，津津有味地看完了，推荐一下。
#每周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