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臣不可为
清 汪景祺
鸟尽弓藏,古今同慨。论者或谓:功高不赏,挟震主之威,不能善自韬晦,故鲜有以功名终者。
予曰:不然!天步艰难,干戈鼎沸,粮饷挽输于外,库帑耗竭于中。其时节钺重臣,为国奋身,不顾万死一生,昼食不甘味,夜卧不贴席,孤军累卵,出入锋镝之间,或身历戎行,或运筹帷幄,虽父母妻子,亦弃之如遗。幸而告厥成功,九重不致旰食,举酬勋之典,受殊爵之荣,位极人臣,威拟王者,又何所苦而反乎?横加猜疑,致成嫌隙。进不得尽其忠节,退不得保其身家,抚驭乖方,君臣两负。呜呼!千古之豪杰英雄,所为槌心而泣血者也!
彼夫猜忌之主,其才本庸而其意复怯,当贼寇昌炽时,望烽火则魂惊,见军书则股栗.忽有奇才异能之臣,起而戡定群凶,宁谧四海,捷书一奏,喜出非常,七宝庄严之殊礼宠遇之,迟之既久,则转念曰:“敌人如此其横肆,兵事如此其周章,而此臣竟翦灭之,万一晋阳之甲兴,谁复能捍御者?”——于是而疑心生焉矣!
既而阅所上纪功册,“某处斩首几十万,某处拓地几千里,某处招抚若干,某处虏获若干”,心胆震惊,魂魄荡慑。——于是而畏心生焉矣!
既建奇功,复膺异数,位崇五等,礼绝百僚。内外臣工以其为朝廷所重也,无不敬而奉之。谄佞小人趋承恐后,长跪叩首,待之逾于常礼。而且题官则嫌其专擅,奏销则防其“冒滥”,叙功则憾其诈伪,卤获则谓其私藏,触处挂碍,争宠者又从而构之——于是而怒心生焉矣!
彼自谓受恩既深,以忠荩为报国,怀光欲去卢杞,李晟思慕魏征,而爱昵不可遽除,忠言不能入耳,反恨其无礼于君,恃功骄横——于是而厌心生焉矣!
疑也、畏也、怒也、厌也,以此四者待功臣,有不凶终而隙末者乎?
郭子仪以酒色自晦,仅能保首领以殁。李光弼遂至拥兵不朝,几失臣节。下之未有不麾军犯阙者矣。仆固怀恩恐贼平宠衰,遂奏留田承嗣三节度。刘巨容追黄巢,几获之而纵其去,曰:“国家喜负人,不如留之以为富贵之资。”而唐社遂屋。虽由臣节之未纯,亦猜暴之主有以致之也。
杀道济而长城坏,害萧懿而东昏亡。洪武僇开国诸臣如屠羊豕,靖难兵起,而金川不守。可胜慨哉!可胜慨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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