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之际的幻想世界并不新鲜,只是当妈妈的呼唤声穿透现实之壁,参宿却返身一跃撕开幻想帷幕,这是一个华语动画片里罕有的惊悚时刻。在绝大多数常规的故事中,ICU里的亲人呼唤都象征着家庭情感的感召,主角也往往因此获得了力量返回现实。但在《深海》的这一幕里,家庭的感召却把主角推向了对生命的逃离,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反家庭主题。
这个时候再回忆起故事开头参宿与妈妈的聊天记录,那显然是导演的一个叙事诡计,不少人看到妈妈寥寥无几的回应还隐约有一种猜测,妈妈或许有她的苦衷,妈妈在海里出什么事了吧,是不是这就是标题里深海的含义,否则一个母亲怎么会对亲生女儿如此冷漠,当你带着这种心情跟随参宿进入幻想世界,你会天然期待妈妈以某种形式与女儿双向奔赴,直到女儿惊悚的一跃,这个诡计才凸显成年世界的残酷,母亲既然能出现在病房,那就说明她一直都有这个能力,那为什么母亲对参宿的消息视而不见,答案如此显而易见,就是她不关心。
参宿长期生活在一个不被看见的现实世界,老金和阿花的注意力围着弟弟,在这个看似热闹的游轮假期里参宿始终是一个局外人,这种恐惧在幻想世界里被具象成了一个人类小女孩闯入了挤满海洋生物的大饭店。唯一支撑着参宿生活希望的妈妈,在幻想世界里也变成海精灵,这毫无疑问又是导演设计的骗局,海精灵不可名状的外观当然也在暗示她对妈妈的感情并不光明,即便那是她的一点希望,可得不到回应的希望终究也滋生了吞噬自我的巨大怀疑。故事的最后一幕,这种怀疑在ICU的呼唤声中得到了确证,参宿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上真正看见她的人已经沉入深海,于是她发疯一般逃离来自家庭的呼唤,狂奔,挣扎,跳向死亡。
南河是这个反家庭的叙事中完全贯彻“陌生人”的角色,不止是人物关系上的陌生,在外观上船长南河也有一种介于人与非人的陌生感,在表演层面你也时常能感觉到他那些夸张异变的表情与不符合物理骨骼的扭曲动作,这让他即便在那些海洋生物里都显得异常和陌生。这正是这个故事里两重世界互文性最强的部分,南河在幻想世界里的“陌生”正是来源于现实世界里参宿对一个萍水相逢之人的主观印象。甚至到了故事的最后,我们对南河的了解也只有他的职业和那一副家乡的画,他以前经历过什么,他纵身一跃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又是如何看待参宿这个女孩的,这一切我们都和参宿一样一无所知。在大多陌生人救赎叙事中,我们总能从人物口中慢慢拼凑起他的前史,能把萍水相逢的情感慢慢置换成我们熟悉的情感关系,亲情友情又或者爱情,但《深海》却在最能调动观众熟悉经验的此处留白,故事的结尾停在了参宿前往南河画中的故乡,那是对一个陌生人的悼亡,也是两个孤独者的连接。
尽管《深海》在视觉上的探索已经足够惊人,但真正让这套形式找到用武之地的,恰恰是这部电影在叙事上的冒险,如同参宿纵身一跃向深海。
发布于 北京
